悖论
在望舒听来,她的无病呻吟,本身就是一种伪装,虚假,不堪。
她失声一笑,“呵若真如此,那这王,不当也罢。”
方仪看着望舒,同样失声一笑,笑里掺杂着苦涩,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
同样的话,说给许闲和望舒听,两人给出的答案,是一样的。
可两人的态度却截然相反。
许闲既理解,也尊重,只是不认同。
望舒不理解,也不尊重,自然也不认同。
都是不认同,甚至对此不屑,却也暴露了二人的本性。
她知道,两人都怀揣着称霸的梦想,都有着对道的渴望,都想荡尽黑暗,为沧溟博一场曙光
然,
望舒活在梦里,停留于幻想,而许闲不一样,他更基于现实,高下立判。
她并未向望舒表达她的不满和失望,只是耐人寻味的说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利益二字,写得明明白白,一个带刀,一个染血!
望舒沉默,不再言语。
也许她说的对,但她决不会那么去做,这样的良苦用心,她更不想领情。
她坚信,人在做,天在看,种什么因,自结什么果。
眼下的困境,便就是方仪碧落种下的因,而结出的果,一个恶果。
被困此间,被迫签订万年契约。
那可是一万年啊?
她总共活了不过三千年,却要被困在这片荒岛中万年,何其漫长。
可她能如何?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奈接受。
幸得此间不同于那片倒悬的海,她在这里,可以修行。
对于修士而言,只要有灵气,在哪里修行,都一个样。
一万年,看似漫长,却终究不过黄粱一梦,从抗拒,到妥协,从不甘到接受
他们这些人,毕竟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天塌不下来。
就算天真的塌了下来,该怎么样,依旧怎么样。
她唯一担心的是,一万年后,那叫萤的姑娘,是否会履行她的诺言,真放他们离开
当然,
她也在心中隐隐期待,期待着许闲,自那青铜棺中苏醒。
他是这一切事情的因,更是这一系列事件中的那道变数。
她在想,或许,当他苏醒时,一切都会有不同的答案。
即便她清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之身,是多么无能的体现。
可眼下,她从别的地方,看不到任何脱困的可能性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那最高最大的岛上,还是能时时听到一曲曲鲸鸣的高歌
许闲未醒,青铜棺封,萤一如往常,而余下八人,也渐渐习惯,习惯了待在这万里的群岛中,适应了这囚笼中的日子。
修行,
发呆,
晒太阳,
数星星,
海风轻拂,
浩日晴朗
海水在蒸发,在下沉,裸露在外的群岛面积日渐增多。
这里有日夜,
也有了阴晴
时而起风,
时而下雨,
一月余,荒岛一隅,一棵小草冒出了头。
三月余,万里荒岛,有了浅浅的颜色,披上了一层青苔般的绿衣
半年光景,荒岛里绿草如荫,风吹草晃。
一岁兮,藤蔓遍布,花盛开,一只蝴蝶,翩翩振翅。
小小蝴蝶乘着风,飞啊飞,从岛的这边,飞到了那边
树木,
长藤,
鸟兽,
鱼虫,
一一入蝶眼。
几载光阴里,万里荒岛群,褪尽昔日的荒凉,变得生机勃勃
种子在萌芽,日子慢悠悠,这片万里群岛里,不止有萤,有八人,和一口青铜棺,还诞生出一种全新的物种。
它们夜黑而出,昼起而藏,模样似人,却没有五官。
夜夜游荡在荒海密林间,漫无目的,好似孤鬼游魂
此物非灵,乃是由昔年弥漫在荒落的煞气演化而成,无灵智,无实体,一触即溃
众人一开始对此物,心怀戒备,久而久之,发现此物并不伤人,而且极其怕人,便视而不见。
棺外流年弹指过,八载光阴一瞬间,荒落成了荒海,荒岛错落绿荫
而在那不为人知的青铜棺中,许闲却一个人,在黑暗中孤独的流浪了整整八千年。
他深处的那片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亮,他的肉身,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孤独的呆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阴寒常伴其身,痛在每一寸身体上,频繁,反复的上演
他于剧痛中晕厥,又于阵痛中惊醒,早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自己
甚至,
他遗忘了自己,为何在这里。
每每惊醒的瞬间,他便承受着那早已习以为常的疼痛,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抱着头,似癫若狂的冥想。
他不停的问自己,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他遗忘,他彷徨,他不知所措,无助的像个孩童
我叫许闲,
我是穿越者
我从凡州而来,
我要荡尽黑暗
他想起,他清醒,他意志坚定,像个不屈的疯子。
他时常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我不能死”
“我叫许闲”
“我不能忘”
“他们在等我,好多好多人在等我”
“我是穿越者”
“我是这片世界的主角”
“我不会死的”
“我能醒来的”
“我能坚持住,一定能”
他神神叨叨,在不被世人看见的角落,发癫,发狂,发疯,狼狈不堪。
他不停的提醒自己,可在漫长的黑暗中,他总是会控制不住的再次沉睡过去,然后记忆又一次一点一点的模糊,直到最后忘却。
等他迷迷糊糊再次睁眼时,他又开始想起,一点一点的拼凑出,他逝去的记忆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反反又复复
许闲的人生,在这青铜棺中,似是被编排成了一道固定的程序。
就像那流水线的机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却也毫无意义的重复着。
一年清醒,
一年沉睡,
一年又醒,
一年又睡,
一世一世的更迭,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棺外光阴近十载,他在棺中苦万年
万年,五千年的沉睡,五千年的苏醒,五千次的宿命轮回,五千次的循环往复。
许闲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又一次次靠着心中那抹信念,将自己拽回。
他不停的告诉自己,他不是在为自己而活,他还有未了的宿命。
等待,
煎熬,
痛苦,
绝望,
终于,他看到了这场噩梦的尽头,从此天光大亮
梦惊了,
他醒了。
有一束久违的光照耀在他的身上,驱散了极致的黑暗。
丹田深处,更有一股暖洋洋的热流窜出,刹那间遍布全身,
痛远去,
寒不再,
许闲睁眼,蠕动的喉结,第一次,有了湿度,他微张着嘴,沙哑道
“终于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