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朝着站在屋檐下的八爷走近几步,嘿嘿笑道:
“八爷,这趟运气还算凑合,给您弄来了二十一头马鹿。都在家收拾妥当了,内脏我自个儿留下了。”
“您也知道,我爹娘那卤煮摊子对下水需求量不小,尤其是眼下肉类紧缺,这下算是凑上材料了。”
“肉都搁在俺家院里,分量不轻省。得劳您驾,派几辆牛车过去拉才成。我粗略算了算,最少也得五辆牛车才能装得下。”
八爷原本就带着期盼的脸上,瞬间像是被点亮的灯笼,皱纹都笑得挤成了一团。
他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这一来,准有好事!你现在啊,可不就是我的活财神爷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热络地拉着林阳的胳膊往烧着炭盆,暖意融融的屋里让,嘴里却忍不住开始倒苦水:
“好兄弟,你是不知道,哥哥我这些天过的啥日子,简直跟那钻洞的老鼠似的,见天儿得躲着人走!”
“这大冷天的,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我还得偷摸溜出去,冻得我这把老骨头哟,咯吱咯吱响,都快散架喽!”
林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
跟着八爷走进屋里,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才解开棉袄最上面的那个磨得有些发亮的牛角扣子,故作疑惑地问道:
“八爷,您这是唱的哪一出?遇上啥为难事了?”
八爷叹了口气,拿起桌上那个磕碰掉了几处瓷的旧茶缸,咕咚灌了一口温热的酽茶,这才愁眉苦脸地开口:
“还能为啥?不就是那闹得人心惶惶的猪瘟给闹的!”
“听说外地的几个养猪场,但凡是往咱们这片送过肉的,回去没多久,场子里的猪就跟约好了似的,一片接一片地倒下去。”
“具体是啥瘟病传得这么邪乎,我也弄不清里头的大门道,反正一辈子就遇到过这么一回。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活灵活现,搞得人心惶惶。”
“这下好了,都没人敢往咱这儿运猪肉了,怕沾上晦气!”
林阳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上一世这个时候,家庭突逢巨变,他整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浑噩之中,对外界的消息几乎是充耳不闻。
但是对于这件事还是记忆犹新的。
今年冬天各类肉食供应特别紧张,尤其是猪肉,常常是有钱有票也买不到。
至于这猪瘟究竟蔓延得多广,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印象反倒是有些模糊。
此刻听八爷这么一说,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情况恐怕比他原先凭模糊记忆估计的还要严重几分。
八爷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被各方需求所带来的,不便明说的自得:
“唉,可咱们县城里这些厂子的头头脑脑们,如今都认准了我八爷门路野,能搞到肉,还指定是好的山货野味。”
“好家伙,天天来堵我的门!跟上班打卡似的准时!我这前院后院几个库房,都快被他们搬空了,底儿朝天了!”
“可他们愣是不信,非说我肯定还藏着掖着,有自己的小金库、小仓库。”
“我拿不出肉来,他们就跟我这儿软磨硬泡,摆事实讲道理,外加忆苦思甜,讲起阶级感情。”
“你说,我特娘的找谁说理去?我这冤屈,都快赶上窦娥了!”
就在八爷话音刚落的当口,院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后面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人还没见,一道带着急切和些许蛮横的大嗓门就先闯了进来,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八爷!八爷!哈哈哈,今儿个可算让我逮着你在家了吧!看你还往哪儿躲?!”
只见一个穿着半旧蓝色棉猴,戴着护耳狗皮帽子,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帽檐和肩头还沾着未拍干净的雪沫子。
他进屋后,也顾不上拍打,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直接锁定了八爷,半真半假地抱怨道:
“八爷,咱们这交情,过命的交情不敢说,至少也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吧?”
“你要是不给我弄点肉出来,我今天就铺盖卷一搬,赖你这儿不走了!你哪儿也别想去!”
“反正厂里都下了死命令,拿不到肉,稳定不了工人情绪,我这厂长也不用回去干活了,直接就在您这儿挂单得了!”
林阳一听这大嗓门和这说话的风格,就觉得耳熟得很。
定睛一看,果然是老熟人——县城罐头厂的厂长,吴北江!
吴北江这时也瞧见了屋里的林阳,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那被寒风和焦灼吹得发红的脸上,立刻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他几步跨到林阳面前,仿佛忽略了八爷的存在,一把握住林阳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力道显示着他内心的激动:
“哎呀呀!阳子!你也在啊!这可真是……真是太好了!老天爷都在帮我老吴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语速飞快:
“阳子,上回,就上回你帮我弄回来的那白桦茸,效果真是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翘起大拇指,脸上激动的情绪被担忧取代。
“老中医看了都连声说好,说是难得的上品!就是……就是现在剩的不多了,眼看就要接续不上了。”
“老中医特意叮嘱了,说老太太这情况,要是能一直按时按量服用,再配合着他那祖传的方子好好调理,循序渐进。”
“说不定……说不定我妈那老毛病真能有起色,甚至彻底稳住!”
“就是……就是不知道你老弟最近方不方便,能不能再辛苦一趟,进趟山?”
说到最后,吴北江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盼,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于祈求的神色。
若不是这几天厂里工人为吃肉的事闹得厉害,人心浮动,生产都受了影响,他脱不开身,早就心急火燎地跑去林家村找林阳了。
林阳眉头轻轻一挑,脸上露出适当的惊讶:“吴厂长,那白桦茸……效果真有这么明显?”
“那还能有假!”吴北江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
“老中医亲口说的,我妈这情况发现得还算早,没到最棘手那一步。”
“用上这年份足、药效好的白桦茸做药引子,配上他精心挑选的几味药材,循序渐进,能有效压制住病情发展,慢慢拔除病根。”
“不过这是个慢功夫,水磨的功夫,最少得坚持调理一年左右,丝毫急不得。”
“关键啊,还是你上次拿来的白桦茸品质好,药效足,是顶顶好的东西!换了别的,估计效果都得打折扣!”
听着吴北江情真意切,细节详实的话,林阳心中暗暗思忖。
或许,这就是这个年代的好处。
东西大多是实打实的真货,没有那么多人工干预和弄虚作假。
而他采摘白桦茸的那片原始老林子,人迹罕至,那菌菇依附在白桦树上,不知道默默生长了多少年头。
日精月华,雨雪风霜,积累的药效自然非同一般。
他上辈子倒也听说过白桦茸有抗癌,调节免疫的功效,但想来那必定是特指野生、年份够长的珍品。
人工培育的、速成的恐怕远远不及。
这其中的差别,就像野山参和园参,一个是可遇不可求的无价之宝,一个价格可能比好点的萝卜也贵不了多少。
尤其是上了百年份的野山参,在后世几乎已经绝迹。
也只可能在那些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里才偶有一线希望遇见。
这个念头一起,林阳心里便活络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