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灰暗，阴雨绵绵。行客匆匆来去。放眼看，蓑衣，油纸伞沿街林立，晃动间，数十辆马车穿行而过。每一辆马车制式相同，俱都是墨绿色泽的车厢，红枣马。便连驾车的人...萧无戈拽着张瑄衣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锦缎里。他仰起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在寒夜里的火苗：“姐夫，爷爷说你写的贺寿词比给他的还好！连龙虎国公爷都夸你气度不凡！”张瑄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腕骨处一道未愈的浅疤——那是前日练枪时被枪杆反震擦伤的。他声音低而稳：“贺寿词是字句堆砌，气度是皮相浮光。真正能撑起门楣的，是刀锋劈开迷雾时那一瞬的决断。”话音未落，院外忽有急促脚步声踏碎青砖缝隙里新抽的苔痕。八管家陆观额角沁汗，手中信封边缘已被攥得发软：“老爷！广越府急报！倭寇昨夜突袭清河渡口，烧毁粮船十七艘，劫走官银三万两……更有一队黑衣人混在溃兵之中，直扑西市裁缝铺子！”“西市裁缝铺？”张瑄瞳孔骤然一缩。萧老太爷手中紫檀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茶水泼湿半幅《海防舆图》。他霍然起身，袍角扫翻香炉，青烟如蛇扭曲升腾：“那帮倭狗竟敢动老夫的眼线？！”龙虎国公猛地一掌拍裂扶手，木屑纷飞：“清河渡口守军五百，竟让倭寇如入无人之境？刘洪这阉狗养的督军，莫非把军粮换成了胭脂水粉？！”孟才美倏然按住腰间佩刀，刀鞘与玉带相击发出清越鸣响。他目光如钩，直刺张瑄眉心：“重舟，你前日可去过西市？”满堂寂静。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撞得嗡嗡作响，像无数细针扎进耳膜。张瑄抬手整了整被萧无戈扯歪的衣领，锦缎滑过指腹时泛起微凉光泽。他迎着孟才美灼灼目光，忽然笑了：“大子前日确在西市。不过不是买布料，而是替婉儿小姐取她新绣的并蒂莲荷包——您瞧，这缕金线还缠在我袖口呢。”他挽起左袖，雪白中衣上果然沾着一点明黄丝线，在斜阳里闪出细碎光斑。萧老太爷眯起眼。那丝线色泽鲜亮，绝非陈年旧物。他捻起丝线凑近鼻端，檀香、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沉水香——正是萧婉儿惯用的香料。老人喉结滚动一下，终究没说话。龙虎却冷哼出声：“荷包？老夫倒记得，上月倭寇劫掠商船时，舱底搜出二十个同款荷包，内衬都绣着‘萧’字暗纹！”萧无戈脸色霎时惨白。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短剑，剑柄冰凉触感却让他想起昨夜练枪时张瑄指点的诀窍：“力从地起，意在刃先——你总盯着剑尖，却忘了脚底生根。”张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杂音：“国公爷说得对。荷包确是萧家货，但未必是萧家造。”他缓步踱至堂屋角落那方沙盘前，指尖拨开插在“清河渡口”的三面小旗，露出底下暗格里半截焦黑木牌，“昨夜西市大火，裁缝铺后巷挖出这个。刻的是倭国平氏家纹，背面有广越府盐引编号——第十七号，对应刘洪私吞的七万斤官盐。”满座皆惊。孟才美瞳孔骤缩：“你怎知盐引编号？”“因为大子曾在刑部卷宗里见过。”张瑄弯腰拾起木牌，指腹摩挲着焦痕边缘，“刘洪贪墨盐引，转手卖给倭寇换铁器。倭寇用铁器打造兵器，再用兵器劫掠银钱——钱又流回冀州商行，经他们手换成战马甲胄，最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虎腰间那柄鲨鱼皮鞘的雁翎刀，“流进某些人的兵库。”龙虎呼吸一滞。他腰刀刀鞘上，赫然嵌着三枚冀州商行特制的云纹铜扣。萧老太爷死死盯着张瑄：“你早知此事？”“半月前便知。”张瑄将木牌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如古井，“只是等一个时机——等倭寇第三次劫掠清河渡口，等刘洪把最后一笔赃银运往冀州，等冀州商行那位‘副使大人’……”他忽然侧身，目光精准钉在堂外垂首而立的陆观身上，“陆管家，您袖口沾的墨迹，与冀州商行账房先生今日所用松烟墨，气味一模一样。”陆观浑身剧震，袖口墨迹簌簌抖落如灰蝶。“不可能！”龙虎暴喝，“陆观跟了老萧四十年！”“所以才可怕。”张瑄轻声道，“最深的刀，往往插在最信任的鞘里。”就在此时，萧无戈突然拔剑指向陆观咽喉，剑尖颤出七朵寒梅：“爷爷！去年冬至，您赏我的暖玉佩，就是他亲手递来的！可那玉佩内里……”少年手腕翻转，剑锋挑开玉佩底托，露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刻的是倭国钦天监失传的‘海市蜃楼阵’！若非姐夫教我辨认星位，我至今还当它是吉祥纹样！”萧老太爷踉跄后退，撞翻身后博古架。一只青瓷瓶坠地碎裂，迸溅的瓷片映出众人骤然扭曲的脸。龙虎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状旧疤：“老夫当年平倭，在长崎港挨过倭刀——这疤的走向，与萧家祖传枪法‘回风九式’第三式破敌路径完全一致！”他死死盯住张瑄，“你怎会知道？”张瑄终于卸下所有伪装。他缓缓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气，在空中勾勒出半幅残缺星图。那星图竟与玉佩铜片上的纹路严丝合缝，青气流转间，北斗七星骤然爆亮，光束直指沙盘东北角一处空白海域——那里本该标注倭国，此刻却只有一团浓墨。“因为大子的老师，曾是倭国钦天监监正。”他声音陡然转冷，“三十年前，此人因反对‘海市蜃楼阵’用于海战，被剜去双目投入海中。临终前，他把星图刻在徒弟脊骨上。”萧老太爷如遭雷击，枯瘦手指颤抖着指向张瑄后颈：“你……你脖颈右侧……”张瑄偏头，露出一道淡青色陈年旧痕。那痕迹蜿蜒如游龙，鳞爪分明，恰似北斗七星排列之形。“老师脊骨上的星图，最终由弟子以血为墨，刺入自己皮肉。”他指尖青气暴涨，沙盘上浓墨翻涌，幻化成数十艘楼船虚影，“如今，这些船正停泊在琉球以东三百里——那里没有岛屿，只有‘海市蜃楼阵’制造的幻象。但若有人以北斗星图为引，点燃七盏青铜灯……”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掠过檐角，翅尖滴落一滴暗红血珠，正正砸在沙盘中央。血珠浸透黄沙，瞬间蒸腾成七缕青烟，袅袅聚成北斗形状。龙虎国公霍然拔刀，刀光如匹练劈向沙盘！“且慢！”张瑄袖袍鼓荡，青气化盾挡下刀锋。两人气劲相撞，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他朗声道：“国公爷想毁掉幻象？可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海上。”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萧老太爷：“祖父可还记得，三年前婉儿小姐落水，救她的船工，右耳后有颗朱砂痣？”萧老太爷面色灰败：“……老夫记得。”“那船工今晨已死于‘意外’。”张瑄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铜钱，“他咽气前，把这枚倭国宽永通宝塞进自己嘴里——铜钱内壁，刻着冀州商行密文：‘冀’字拆解为‘北’与‘异’，正合北斗七星之‘北’，与海市蜃楼之‘异’。”满堂死寂。连檐角铜铃都凝滞不动。萧无戈忽然扔掉长剑，双手狠狠抹了把脸：“姐夫……你到底是谁？”张瑄凝视少年通红的眼眶，忽然伸手揉乱他发顶：“我是教你握枪的人，是替你藏起偷吃糕点证据的人，是你摔跤时第一个扶起你的人。”他指尖微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至于别的身份……等倭寇的船沉进海底，等冀州商行的账本烧成灰，等萧家祠堂重新挂上‘忠烈传家’的匾额——那时，再告诉你。”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凄厉嘶喊：“报——！西市大火扑灭！裁缝铺地窖发现地道，直通城南码头！倭寇……倭寇劫持了婉儿小姐！”萧无戈如遭雷击，踉跄扑向门口。张瑄却一把扣住他手腕，力道沉稳如山岳：“别慌。地道出口在码头第七根石柱下——柱身有七道斧痕，每道斧痕间距，正是北斗七星斗柄弧度。”龙虎国公收刀入鞘，大步流星逼至张瑄面前，须发戟张：“老夫信你一次！如何破阵？！”张瑄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丝凛冽笑意：“请国公爷备七盏青铜灯，盛满清河渡口新汲的活水。再请祖父调集三百弓手，箭镞蘸取婉儿小姐昨夜所绣并蒂莲的汁液——那花汁遇北斗星光，可破幻象。”“你怎知花汁特性？”孟才美追问。“因为大子昨夜，尝过花瓣。”张瑄摊开手掌，掌心残留一抹淡粉汁液，“苦中回甘，恰似……真相的味道。”萧老太爷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手指死死抓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老夫……老夫这就调兵！”“不必。”张瑄摇头，“兵贵神速，但更贵‘无声’。”他解下腰间玉佩抛给萧无戈，“拿去交给码头卖糖人的老瞎子——他左眼假珠里，藏着开启地道的机括。”少年怔怔接住玉佩，触手温润，内里却似有星辰流转。龙虎国公深深看了张瑄一眼，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青砖上：“乾国公龙虎，愿听先生调遣！”张瑄扶起老人，指尖拂过对方鬓边霜雪：“国公爷不必如此。大子只求一事——待倭寇伏诛，恳请您亲手斩断冀州商行伸向军械库的黑手。”“若违此誓……”龙虎抽出腰刀，刀尖划过掌心，鲜血滴落沙盘，瞬间被北斗虚影吸尽，“老夫项上人头，任君处置！”此时，最后一缕夕照穿透窗棂，恰好笼罩张瑄周身。他锦衣上的暗纹悄然流转，竟化作一幅流动的《北斗镇海图》。那图中星辰明灭，仿佛有亿万光年外的古老意志，正透过这具年轻的躯壳，冷冷俯瞰人间棋局。萧老太爷望着孙子挺直如松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也是这般站在祠堂里，看着父亲将染血的族谱投入火盆。火光中，父亲的声音穿透百年时光，轰然炸响在耳畔：“萧家男儿，宁可折骨为刀，不可曲脊为奴！”原来血脉深处奔涌的，从来不是安逸的闲散，而是焚尽黑暗的烈火。张瑄转身时，袖角扫过案几，掀开半页被茶水洇湿的舆图。墨迹晕染处，隐约露出一行小字：“海市蜃楼阵，唯心破之。”他指尖轻点那行字，眸光幽邃如渊：“心若光明，何惧幻象？”西市方向，第一颗寒星悄然升起。（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