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最后一场雪,在这天清晨悄悄落下。
德清西山的营地披上了薄薄一层银装,试验田的垄沟里积着细雪,像给新嫁接的果枝盖了层棉被。
石云天蹲在田埂边,小心地拨开积雪,查看芽苞的状况。
“云天!”周彭的声音从营部方向传来,带着罕见的急切,“快!营长让你马上过去!”
石云天起身拍掉手上的雪,跟着周彭快步走去。
营部的油布帘子掀开着,里面炭火烧得正旺,张锦亮、高振武、曹书昂三人围在电台旁,神色凝重。
“怎么了?”石云天问。
张锦亮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中央来电,急电,专门找你的。”
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央直接来电找…石云天?一个十六岁的侦察员?
石云天心头猛地一跳。
他想起一年前,在那个风雪交加的何家屯,他通过地下交通站发出的那封密电——“风已起,需借东风,盼遣精干,潜入彼岸,觅得雷种。”
难道……
“译电员正在翻译全文。”曹书昂推了推眼镜,“但电文抬头明确写着‘转石云天同志亲启’,保密级别……最高。”
王小虎从门外探进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中央找云天哥?为啥呀?”
高振武轻咳一声:“也许是之前在延安的时候,云天表现突出,中央首长还记得他。”
这话说得含糊,但众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毕竟石云天炸过七三一、杀过汪精卫,在延安待过一段时间,被中央记住也不算太离谱。
只有石云天自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走到电台旁,看着译电员手中的铅笔在电报纸上快速移动。
每一个译出的字都让他的心跳加快一分。
电文很长。
前半部分是常规的工作指示,肯定江抗支队近期在德清地区的斗争成果,特别是成功挫败日伪“经济绝户”阴谋、争取民众的工作。
电文中甚至提到了“试验田”和“农业技术推广”,用的是“颇有远见、立足根本”这样的评价。
但后半部分……
译电员译到这里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张锦亮。
“念。”张锦亮沉声道。
“‘另,关于石云天同志去年十二月所提‘借东风’事宜……’”
营部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小虎、马小健、李妞、宋春琳,所有挤在门口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隐约记得,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云天哥确实通过地下交通站发过一份绝密电报,但具体内容谁也不知道。
译电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经研究,已采纳,精干人员已于上月安全抵彼岸,正按预定方案开展工作,进展顺利,已初步建立联系渠道,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仅限你一人知悉,后续将通过单独密线与你保持联络,望再接再厉,注意安全。’”
电文到此结束。
石云天站在那里,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采纳了!
“东风计划”真的启动了!而且人已经派过去,还建立了联系渠道!
一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他只是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向延安发出了那个近乎疯狂的设想,派人渗透进“曼哈顿计划”,为祖国窃取原子弹技术的火种。
他以为这会石沉大海,或者至少需要数年筹备。
没想到,仅仅一年,人已经就位了。
这就是那个人的魄力。
看准了,就干,不惜代价。
“云天,”张锦亮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借东风’……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
石云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馅。
“是……是我在延安时,跟首长汇报过的一个设想。”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关于如何利用国际形势变化,为我们争取更多外援和技术支持,当时只是初步想法,没想到中央还记得,还专门回复了。”
这个解释很模糊,但似乎说得通。
曹书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电文保密级别这么高,国际统战工作,确实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
高振武拍了拍石云天的肩:“好小子,在延安没白待,能让中央专门惦记着。”
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石云天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多了一副看不见的、却重如泰山的担子。
“东风计划”有了进展,就意味着他必须做好接收、甄别、转递那些可能从万里之外传来的绝密情报的准备。
那些情报可能是一串公式、一张草图、一个名字,甚至只是一个看似无关的数字。
而每一条情报,都可能让祖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节点上,少走十年弯路。
“营长,”石云天看向张锦亮,“中央让我保密,所以……”
“我懂。”张锦亮郑重地点头,“这件事到此为止,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许再提,电台记录按最高保密规格销毁。”
众人纷纷点头。
走出营部时,正月的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石云天眯起眼睛,望向东方。
太平洋彼岸,此刻应是黑夜。
某个伪装成留学生、商人或技术人员的同志,也许正在灯下,用只有他自己能懂的方式,记录着那些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秘密。
而这条跨越太平洋的隐形战线,这头系在他的手里。
“云天哥,”王小虎凑过来,小声问,“真的是外援的事?”
石云天转头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眼神清澈而担忧。
“是能让咱们将来挺直腰杆的事。”他轻声说,然后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走,去看看嫁接的桃树,该裹第二层防寒草了。”
雪开始化了,水滴从屋檐落下,叮咚作响。
试验田里,那些在寒冬中顽强存活的芽苞,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迸发。
就像这个民族一样。
就像那个代号“东风”的梦想一样。
石云天蹲下身,小心地给一株嫁接的桃树裹上新的草绳。
指尖触到树皮,粗糙而坚实。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发那封密电时的心情,孤注一掷,却又满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