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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2章 心向红旗

    三天后,破晓时分,石云天站在坟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

    他还特意将戴上的赤诚带露了出来。

    太阳还没升起,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远处德清县城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石云天摸出怀表看了看。

    离约定的时辰还有一刻钟。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这三天里,营地发生了很多事。

    佟青山的伤势稳定下来,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张锦亮和曹书昂反复研究皖南的情报,初步拟定了策应方案,等德清的局势稍微稳定,就派一支小分队西进,设法与高振武营建立联系。

    孙书燕渐渐适应了营地的生活。

    李妞教她包扎伤口,宋春琳教她认字。

    有时候石云天从营部回来,会看见三个姑娘坐在篝火边,孙书燕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在沙地上写字,李妞和宋春琳在旁边指点。

    每次看到他,孙书燕的脸都会微微泛红,然后低下头,写得更认真了。

    王小虎私下里跟马小健嘀咕:“俺看燕子姑娘对云天哥有意思。”

    马小健做着他的事,头也不抬:“仗还没打完。”

    “仗打不完,人就不活了?”王小虎不服气。

    马小健没接话,只是把剑擦得更亮了。

    石云天把这些杂念从脑子里赶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向小路。

    晨雾中,一个身影出现了。

    还是那身半旧的伪军棉袄,帽子压得很低。

    是陈楚成。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做最后的犹豫。

    石云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走近。

    十步、五步、三步……

    陈楚成在柳树前停下,抬起头。

    三天不见,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袋很重,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我来了。”陈楚成的声音很平静。

    石云天点点头:“考虑好了?”

    陈楚成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很旧,边缘都磨起了毛边。

    他一层层打开,动作很慢,很郑重。

    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那枚“不降心”的铜钱。

    是一面红旗。

    一面很小的红旗,只有巴掌大,布面已经褪色发白。

    旗杆是一根细细的竹签,顶端磨得很光滑。

    石云天愣住了。

    “民国二十八年,岙口村成立民兵队,这是我领到的第一面旗。”陈楚成的声音有些沙哑,“队长说,这旗代表咱们的心,人在旗在。”

    他摩挲着褪色的旗面:“村子被屠那天,我把旗藏在灶膛的砖缝里,后来回去找过,房子烧没了,我以为旗也没了。”

    “那这是……”

    “三天前,我回了一趟岙口村。”陈楚成看着手里的红旗,“在废墟里扒了一整天,找到了。”

    石云天看着那面褪色的小旗。

    可以想象,这个男人在废墟里扒找的样子。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为什么带这个来?”

    “你不是说,要一件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吗?”陈楚成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铜钱是我自己刻的,但这面旗,是组织发给我的。”

    他把红旗双手递过来。

    石云天接过。

    旗很轻,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同意。”陈楚成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只传递情报,不参与行动。”陈楚成的声音很坚决,“我有我的方式,你们不要干涉。”

    “可以。”

    “第二,如果我被发现了,不要救我。”他顿了顿,“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石云天沉默片刻:“我们会尽力……”

    “不要尽力。”陈楚成打断他,“我活了三十七年,够本了,但你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要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大事。”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让石云天心头一震。

    “第三,”陈楚成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打回来了,找到我妻儿的消息,无论死活,告诉我一声。”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好。”石云天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陈楚成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递给石云天:“这是我画的城门布防图,换岗时间、哨位位置、巡逻路线,都在上面。”

    石云天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另外,”陈楚成压低声音,“城里最近风声很紧,藤田从杭州调来了一个中队的宪兵,专门负责内部肃清,你们上次在江兴楼闹的那一出,让他很没面子。”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呢?”石云天问。

    陈楚成摇头:“不清楚,但肯定来头不小,连藤田对他都很客气,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他顿了顿:“这几天,藤田和今井似乎在找人,不是找你们,是找一个……唱戏的姑娘。”

    “唱戏的姑娘?”

    “嗯,说是从苏州来的,唱昆曲,前阵子在城里搭台,后来就不见了。”陈楚成皱眉,“按理说,一个戏子,不该让日本人这么上心。”

    石云天心中一动。

    “还有什么消息?”

    “李万财的死,上面压下来了,对外说是暴病身亡。”陈楚成冷笑,“他那些产业,现在由日本人直接接管,江兴楼换了个新掌柜,据说是今井的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第一缕阳光穿过晨雾,照在陈楚成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

    “我该回去了。”他说,“下次联络,还是这里,每月初一、十五,如果我不来,就是出事了。”

    石云天把红旗仔细包好,收进怀里。

    “保重。”他说。

    陈楚成点点头,他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这一次,他的背挺得更直了。

    石云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拿出陈楚成给的布防图,展开。

    图画得很细致,用炭笔标注了每一个细节,连哪个哨兵爱打瞌睡、哪个墙角有视线死角都写清楚了。

    这是一个老兵的眼睛。

    一个终于找回自己身份的老兵的眼睛。

    石云天把图折好,收进最贴身的衣袋。

    然后,他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怀里那面褪色的小红旗,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