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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温柔乡

    江兴楼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石云天三人绕到后巷,隔着一条窄窄的河汊观察这座风月场的背面。

    前院的笙歌隐约飘来,丝竹声中夹杂着女子娇笑和男人的喧哗,与后院森严的寂静形成诡异对比。

    后院是座独立的小院,青砖围墙比前院高出半截,墙头插着碎玻璃。

    两扇黑漆小门紧闭,门前站着两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腰里鼓鼓囊囊,显然是揣着家伙。

    “守得真严。”王小虎趴在屋顶上,压低声音。

    “不止门口。”马小健指着院墙拐角,“那里,还有那里,都有暗哨。”

    石云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墙角阴影里隐约有人影晃动,呼吸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微弱的雾。

    三个人,明暗搭配,标准的警戒配置。

    “不能硬闯。”石云天收回目光,“得想别的办法。”

    正说着,后院小门开了条缝。

    一个穿着绸缎袄子的中年女人探出身,正是红姨。

    她低声对门口守卫说了几句,守卫点头,退开半步。

    紧接着,从门里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李万财。

    他裹着厚厚的裘皮大氅,帽子压得很低,脚步匆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皮箱。

    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墙根,拐进了更深处的一条夹道。

    “跟上。”石云天当机立断。

    三人从屋顶悄声落地,贴着墙根阴影追踪。

    夹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肩。

    两侧是高高的风火墙,头顶是一线昏暗的天空。

    李万财和灰衫男人走得很快,皮箱的提手在男人手中勒出深深的印痕,显然分量不轻。

    约莫走了半柱香功夫,夹道尽头出现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灰衫男人上前,有节奏地叩门。

    门开了,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闪身而入,门随即关上。

    石云天示意王小虎和马小健留在原地望风,自己则如壁虎般攀上风火墙,从墙头俯瞰院内情形。

    这是一处极小的院落,只有三间正房,门窗紧闭。

    李万财和灰衫男人进了中间那间,灯光透过窗纸,映出两个晃动的人影。

    石云天屏息凝神,将身体伏得更低。

    窗内传出压低了的交谈声。

    “……这是最后一批。”是李万财的声音,带着疲惫,“钨砂五十斤,桐油三十桶,都在码头三号仓,凭这个条子去提。”

    纸张摩擦的声音。

    “李老板爽快。”另一个声音响起,陌生,带着某种刻意的温和,“‘先生’很满意。”

    “满意就好。”李万财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我的事……”

    “放心。”那个温和的声音笑了,“‘先生’向来言出必践,只要你把江兴楼的股份转让文书签了,明天一早,新的身份证明和船票就会送到你手上,上海法租界,安全得很。”

    李万财沉默了。

    墙头上,石云天的心沉了下去。

    钨砂、桐油,果然是战略物资。

    李万财不仅要卖国,还要跑。

    “怎么,李老板后悔了?”温和的声音依旧带笑,却透出一丝冷意。

    “不,不后悔。”李万财连忙说,“只是……江兴楼是我半辈子的心血……”

    “命都没了,要心血何用?”温和的声音打断他,“藤田已经怀疑你了,今井保不住你,‘山那边’的人也在找你,李老板,你现在是三方通缉,除了‘先生’,谁还能救你?”

    长久的沉默。

    “我签。”李万财的声音彻底垮了。

    纸张铺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石云天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正准备发出信号,院门忽然又被敲响。

    节奏与刚才不同,三短一长。

    灰衫男人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白衣,西装,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正是那个神秘的白衣人。

    他走进院子,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光照在他脸上。

    石云天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约莫三十五六岁,五官深邃,鼻梁高挺,眼窝微陷,有种混血儿般的俊朗。

    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东西拿到了?”白衣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感。

    “拿到了,先生。”灰衫男人恭敬地递上文书。

    白衣人接过,借着灯光扫了一眼,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

    然后,他转头看向屋内。

    李万财已经走了出来,站在门口,面色惨白。

    “李老板,”白衣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合作愉快。”

    李万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对了,”白衣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李老板在江兴楼,还藏着个小玩意儿?”

    李万财浑身一颤:“您……您是说……”

    “那个唱青衣的小姑娘。”白衣人慢条斯理地说,“嗓子不错,身段也好,‘先生’最近缺个会唱曲的解闷,一并送过来吧。”

    “她……她只是……”李万财额头上冒出冷汗。

    “只是什么?”白衣人走近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却让李万财腿一软,几乎跪倒,“李老板,做人要识趣,你已经卖了一切,还在乎一个小丫头?”

    李万财瘫坐在门槛上,彻底崩溃了:“在……在后院柴房……”

    白衣人满意地点点头,对灰衫男人说:“去带过来。”

    灰衫男人应声而去。

    墙头上,石云天的手指扣进了砖缝。

    他看向王小虎和马小健藏身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救人。

    必须救人。

    现在。

    灰衫男人很快回来了,手里拽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正是那天在江兴楼门口遇见的姑娘。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夹袄,头发散乱,嘴上塞着布团,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白衣人走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不错。”他点点头,“带走。”

    两个随从上前,就要接过姑娘。

    就在这一瞬。

    “砰!”

    一块瓦片从墙头砸下,正落在白衣人身前,碎裂开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

    白衣人猛地抬头,看向墙头。

    月光下,一个少年的身影立在墙头,破旧的棉袄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放开她。”石云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衣人眯起眼睛,笑了。

    “有意思。”他挥挥手,“拿下。”

    三个黑衣随从同时扑向墙头。

    而石云天,已经如大鸟般掠下,直取白衣人,温柔乡里,杀机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