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想追上去,但张锦亮拉住了他。
“让他冷静一下。”
“营长,小虎是被冤枉的!”
“我知道。”张锦亮低声说,“但有人设了这个局,我们得先破局。”
“怎么破?”
“等。”
当天晚上,石云天悄悄来到反省室。
其实就是个半封闭的山洞。
看守的是老虎岭的一个兄弟,看见石云天,点了点头,转身走开几步。
“小虎。”
王小虎坐在山洞最里面,背对着洞口。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你说什么屁话。”石云天在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王小虎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个指证你的新兵,昨晚从夏明川那里拿了白面馍馍。”石云天继续说,“枪,很可能是夏明川自己藏的,或者让他的人藏的。”
“那为什么不揭穿他?”王小虎转过身,眼睛红肿,“营长明明知道!”
“因为没有证据。”石云天看着洞外的月光,“夏明川的身份无懈可击,他说的话滴水不漏,现在揭穿他,只会让队伍更乱。”
“所以就牺牲我?”
“不是牺牲你,是争取时间。”石云天按住他的肩膀,“小虎,你再忍忍,我和营长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王小虎甩开他的手,“等你们想到办法,我早就被夏明川整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月光洒在他身上,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显得格外孤独。
“云天哥,我问你。”王小虎的声音很轻,“如果今天被冤枉的是你,李妞和春琳也不信你,你会怎么做?”
石云天沉默了。
“你看,你也不知道。”王小虎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队伍,已经不是以前的队伍了。”
“小虎,你别做傻事。”
“放心,我不会。”王小虎说,“我就想一个人静静。”
石云天离开了反省室。
他总觉得王小虎的状态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后半夜,石云天被小黑的低吠惊醒。
他冲出窝棚,看见看守反省室的那个兄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山洞里,空空如也。
王小虎跑了。
石云天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冲回营地,叫醒张锦亮。
“小虎跑了。”
张锦亮的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看守被打晕了,应该是刚跑不久。”
营地迅速被惊动。
夏明川也起来了,听说王小虎逃跑,他先是“震惊”,随即痛心疾首:“张营长,你看看,这就是不严格执行纪律的后果!王小虎同志这是畏罪潜逃啊!”
“闭嘴!”王照强第一次对夏明川吼出了声。
这个老兵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血红:“我儿子不是逃兵!”
“王排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实……”
“事实是你逼走了他!”王照强几乎要扑上去,被周彭死死拉住。
张锦亮深吸一口气:“周彭,你带一排往东追;王照强,你带二排往西;石云天,你带警卫班往北,记住,找到人,带回来,不要声张。”
“是!”
三支队伍迅速出发。
石云天带着小黑和四个警卫战士,沿着北面的山道搜索。
天快亮时,他们在山道旁发现了脚印。
是小虎的鞋印,石云天认得。
脚印很乱,跑得很急。
再往前,脚印突然消失了。
石云天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血迹。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班长,这里有弹壳。”一个战士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发现了东西。
是三八大盖的弹壳,还是新的。
石云天捡起弹壳,手指微微发抖。
他捏着那枚温热的弹壳,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走火,不是遭遇战,弹壳的位置和血迹的拖痕,勾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圈套。
王小虎落入了早有准备的埋伏。
他强迫自己冷静,将弹壳揣进口袋,低声道:“清理痕迹,撤回营地。”
“班长,不找了?”
“找不到了。”石云天望着血迹消失的方向,声音嘶哑,“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
回到营地,气氛已降至冰点。
夏明川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托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袖珍手枪,枪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这是在王小虎同志铺位下面发现的,”他声音沉痛,却字字清晰,“私藏武器,而且是这种……女人用的玩意儿,再加上之前的丢枪事件,畏罪潜逃……同志们,真相还需要多说吗?”
人群中一片死寂。
李妞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滚落。宋春琳死死抓着她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王照强像一尊石像般僵立着,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夏明川手里的枪,又看看周围战士们或怀疑、或愤怒、或失望的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佝偻下了背脊。
连他也信了。
那把小巧的、与王小虎风格格格不入的枪,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确凿的“物证”面前,一切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甚至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难怪他平时那么横……”
“说不定早就有问题……”
夏明川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石云天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怜悯。
“石班长,”他叹息道,“你和小虎感情好,一时接受不了,我们都理解,但感情不能代替原则,更不能掩盖错误,他现在选择逃跑,甚至可能……投敌,这已经是叛变革命的行为!我们必须和他划清界限!”
“他没有!”石云天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
“证据呢?”夏明川反问,语气温和却像刀子,“石班长,我们都是革命同志,要讲证据,讲事实,难道你要说,这把枪是我夏明川栽赃的?还是说,那两个看见他偷枪、又看见他私藏手枪的战士,都是我说谎?”
他指向那两个新兵,两人立刻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大义灭亲”的坚定。
石云天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栽赃,知道那两个战士被收买。
可他拿不出证据。夏明川每一步都走得天衣无缝,将“合法”、“合规”的伪装披在身上。
此刻揭穿,只会被反咬一口,扣上“包庇叛徒”、“破坏团结”甚至“同谋”的帽子。
他看向张锦亮。
营长沉默地站在那里,眉头紧锁,目光与石云天短暂交汇,那里面是深深的疲惫、洞悉一切的痛苦,以及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要他忍耐的示意。
石云天懂了。
夏明川逼走王小虎还不够,他要彻底搞臭他,让他在队伍里身败名裂,让任何为他说话的人都失去立场。
他要借此立威,要彻底掌控这支队伍的“话语权”和“审判权”。
而石云天,被“警卫班长”的职责死死钉在张锦亮身边。
他不能离开,不能擅自行动。夏明川就在营地里,虎视眈眈。
如果他表现出任何异常,或者试图出去寻找王小虎,都可能给夏明川对张锦亮下手的借口。
全队上下,只有他一个清醒地知道王小虎是清白的,也只有他一个人,被这清醒折磨得几乎要发疯。
他看着王照强灰败的脸,看着李妞和宋春琳的泪水,看着周围战士们被蒙蔽后或愤怒或冷漠的眼神……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独和无力感,像毒蛇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能怎么办?
冲上去和夏明川拼命?那等于自毁长城,正中下怀。
揭穿那两个战士?没有铁证,只会引火烧身。
出去找小虎?警卫之职在身,夏明川巴不得他犯错。
石云天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只能站在那里,站在张锦亮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压抑着岩浆的雕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被泼尽脏水,看着毒瘤在队伍的心脏里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