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展示手摇发电机和矿石收音机后的第三天,问题来了。
张锦亮把石云天叫到营地外一处僻静的岩壁下。
“云天,”张锦亮开门见山,“你这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石云天早有准备:“营长,我在石家村的时候,常去镇上废品站淘换旧书看,有本讲基础物理的,还有几本民国初年的《科学》杂志。”
“那些书里就教你怎么造发电机和收音机?”
“原理是通的。”石云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至于具体怎么做……被鬼子追急了,什么办法都得想,在东北的时候,我见过苏联人的设备,在重庆也见过国军的电台,看得多了,慢慢就琢磨出来了。”
张锦亮盯着他看了很久。
“云天,我不傻。”张锦亮最终说,“你今年十五岁,就算从认字开始看书,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年,那些书我也看过,上面不会教你用罐头盒做电池,用旧铜钱熔线圈。”
石云天的心跳快了起来。
“营长,我……”
“你不用解释。”张锦亮摆摆手,“每个人都有秘密,你石云天有,我张锦亮也有,但我要你明白一点——”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全支队上下,包括那个夏特派员,都盯着你,你拿出来的东西太好了,好到让人害怕,有人会把你当宝贝,就有人会把你当威胁。”
石云天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张锦亮摇头,“如果现在有人,我是说任何人,向上级报告,说石云天会造一些不该会造的东西,你猜会发生什么?”
“会被调查。”
“不止。”张锦亮说,“你会被调走,去某个保密单位,被一群陌生人围着,天天问你是怎么做到的,那里也许安全,也许比前线更危险。”
石云天沉默了。
“所以,”张锦亮拍拍他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拉着别人一起做,发电机不是你自己做的,是‘咱们技术小组’做的;收音机不是你自己想的,是‘同志们一起琢磨’出来的。功劳是大家的,责任也是大家的。”
“营长,您这是……”
“这是在保护你。”张锦亮说,“一个人太突出,容易折,一群人一起往前走,路才稳。”
石云天懂了。
张锦亮不是在质疑他,是在教他如何在复杂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还有,”张锦亮补充道,“夏明川那边,你要格外小心。他昨天找我谈了三次话,每次都在问你的‘技术背景’,问你是不是在国外留过学,家里是不是有海外关系。”
“他怎么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他在试探。”张锦亮说,“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但他交代的任务,你要百分之百完成,至少表面上要这样。”
两人正说着,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周彭。
“营长!好消息!”周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妞和春琳她们回来了!带回来一百多号人!”
张锦亮和石云天对视一眼,快步朝营地走去。
营地里已经挤满了人。
李妞和宋春琳站在人群前面,两个姑娘的脸被山风吹得通红。
她们身后,黑压压一片都是青壮年,有的扛着土枪,有的拿着大刀,还有的干脆就拎着锄头。
“营长!”李妞看见张锦亮,兴奋地跑过来,“我们把七里村、张家湾、还有北坡三个村子的年轻人都动员起来了!一百二十三个人,全部自愿参军!”
宋春琳也跟过来,小声补充:“我们还带回来三十担粮食,二十斤盐,还有老乡们凑的药品。”
张锦亮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却又写满决绝的脸,喉结动了动。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欢迎加入江抗。”
人群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但欢呼声还没落下,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张营长,我有话说。”
夏明川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温和又威严的笑容。
“夏特派员请讲。”
“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是好事,也是考验。”夏明川推了推眼镜,“我们的粮食储备够吗?武器弹药够吗?更重要的是,思想工作跟得上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新来的战士们:“这些同志都是好样的,但他们对革命的了解有多少?对党的政策理解有多深?万一里面混进了坏人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现场的气氛顿时变了。
新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
“夏特派员,”李妞忍不住开口,“我们都调查过了,这些同志都是苦出身,家里都被鬼子祸害过……”
“小同志,”夏明川打断她,“你的工作热情值得肯定,但经验还是不足啊,坏人脸上不会写字,越是苦出身,越容易被敌人利用,许以重利,或者拿家人威胁,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转向张锦亮:“张营长,我建议对新同志进行严格审查,每个人都必须交代清楚三代以内的社会关系,有疑点的一律暂缓接收,现在是非常时期,宁可错拒,不可错收。”
“放屁!”
王小虎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人家大老远跑来打鬼子,你连门都不让进?还审查?查个屁!真要是有内奸,早就在路上把李妞她们害了,还能等到现在?”
“小虎同志,”夏明川的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我这是对革命负责!”
“你负责?你负什么责?”王小虎的火气彻底上来了,“你在营地里吃现成的,李妞她们冒着生命危险下山动员,人带回来了,你倒摆起架子了!你算哪门子特派员?”
“王小虎!”王照强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
“爹!我说的不对吗?”王小虎梗着脖子,“他夏明川来了之后,除了开会就是开会,除了审查就是审查,咱们是打鬼子的队伍,不是衙门!”
夏明川的脸色彻底黑了。
但他没有发火,反而叹了口气,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王小虎同志对我个人有意见,这我可以理解,也可以包容,但他现在公然质疑上级决策,质疑审查制度的必要性,这是原则问题!”
他看向张锦亮:“张营长,如果每个战士都像王小虎同志这样,凭个人好恶行事,凭一时冲动说话,我们这支队伍还怎么带?党的纪律还要不要了?”
现场鸦雀无声。
新来的战士们不知所措地看着这场突然爆发的冲突。
老战士们则表情复杂,有人觉得王小虎说得对,有人觉得夏明川讲纪律也没错,更多的人在观望。
石云天站在张锦亮身后,清楚地看到,夏明川的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在享受这种分裂。
他在把王小虎逼到“破坏纪律、对抗上级”的位置上,然后站在道德和制度的制高点,名正言顺地打压。
“好了。”
张锦亮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新同志全部接收。”他一字一句地说,“粮食不够,我们去筹;武器不够,我们去缴;思想工作要做,但要在战斗中做,在生活里做,不是靠关起门来审出来的。”
他看向夏明川:“夏特派员,你的顾虑有道理,但江南的抗战形势等不起,鬼子不会等我们把每个人的祖宗三代都查清楚了再来扫荡。”
夏明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锦亮没给他机会。
“周彭,安排新同志编组,以老带新,三个老兵带十个新兵,王照强,清点粮食武器,制定补给方案,石云天——”
“到!”
“你的技术小组,从今天起扩大规模,从新同志里挑十个手脚灵、识字的,教他们基础原理,咱们不仅要会打仗,还要会造东西。”
“是!”
命令一道道下达,营地重新忙碌起来。
夏明川站在原地,看着张锦亮转身离去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走到王小虎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小虎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今天营长护着你,明天呢?后天呢?一支队伍要想长久,靠的不是义气,是纪律。”
王小虎猛地转头,死死瞪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夏明川笑了笑,“好自为之。”
他转身离开,留下王小虎一个人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远处,石云天正在给新挑出来的十个战士讲解发电机的基本原理。他
一边讲,一边用余光扫过营地。
队伍壮大了,从六十多人变成近两百人,但内部的裂缝,也在悄悄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