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骨地。
这个名字在踏入此地的瞬间,便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
眼前是一片仿佛被巨力犁过、又经岁月无情啃噬的辽阔盆地。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几乎铺满每一寸空间的骸骨。有人形的,有兽类的,有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未知生物的,甚至还有一些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造型奇异的甲壳与残破器械。骸骨大多呈现灰白或焦黑色,许多上面还残留着兵器劈砍、能量灼烧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当年那场战斗的惨烈与规模。
空气中弥漫的已经不是简单的阴煞之气,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顽固的“死寂”与“怨憎”混合的场域。青木净煞阵的光罩在这里被压制到只能勉强笼罩众人身周两丈范围,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光罩外,浓郁的灰黑色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缓缓流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这里的死气……已经沉淀了不知多少万年,几乎形成了某种‘法则’的残留。”青叶祭司脸色苍白,手中的木杖光芒吞吐不定,抵抗着外界死气的侵蚀。“我的净煞阵,效果大打折扣。”
璃月紧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着青帝叶子的生机输出,但那枚翠绿的叶子在此地也显得光泽暗淡,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制。“我感觉……这里的死气中,混杂着很多不甘的意志,它们不想被净化,只想……拉一切坠入永恒的沉寂。”
顾星辰手持定煞盘,此刻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指向盆地中央那片死气最为浓稠、隐约可见一个巨大塌陷坑洞的方向。他的感知在古玉加持下穿透层层死气,勉强“看”到一些轮廓——那坑洞边缘,似乎矗立着几根残破的、非金非石的巨大石柱,上面依稀有着模糊的纹路。
“核心应该就在那里。”顾星辰沉声道,“大家跟紧,收敛气息,尽量不要惊扰此地沉睡的‘东西’。”
他所说的“东西”,众人已经有所感应。在那无尽的骸骨之海下,蛰伏着远比外围煞尸更为可怕的存在。一些巨大的骸骨堆中,偶尔会闪过一抹幽绿或猩红的光点,随即又隐没。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威压,时强时弱,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个沉睡的凶兽。
队伍在顾星辰的带领下,踩着咯吱作响的骨海,小心翼翼地向中央坑洞推进。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生怕踩碎某具骸骨,引来不可预知的反应。
行至中途,异变还是发生了。
“咔嚓!”
石蛮脚下,一具看似普通的巨兽肋骨,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声音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刺耳。
瞬间,周围数百丈内的死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翻腾起来!地面上的骸骨开始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戒备!”顾星辰低喝。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一座由数十具庞大兽骨堆砌成的小山丘轰然炸开!一头完全由惨白骨骼拼接而成、形似巨蜥、眼中燃烧着幽蓝色魂火的骨兽,咆哮着冲了出来!它散发的气息,赫然达到了元婴后期!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骨堆中也分别站起了两具身影。左侧是一具身披残破青铜战甲、手持锈迹斑斑巨剑的人形骷髅,眼窝中跳动着赤红火焰;右侧则是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由无数细小骨片和黑色死气凝聚而成的诡异雾状生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这两者的气息,也都在元婴中期到后期之间。
“三个……都有接近元婴后期的实力!”雷枭倒吸一口凉气。更麻烦的是,它们身上的死气与此地环境完全融为一体,恢复力恐怕极强。
“它们是被那断裂声惊动的‘守卫’。”顾星辰目光锐利,“速战速决,避免引来更多!”
话音未落,骨蜥已率先发动攻击,它张口喷出一股灰白色的骨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腐朽!雷枭怒吼一声,紫色雷龙迎上,与骨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雷霆竟被迅速消耗。
青铜骷髅则迈着沉重的步伐,挥动巨剑,带起一道惨白的剑罡,直劈众人。石蛮咆哮着迎上,骨棒与巨剑交击,爆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气浪将周围的骸骨吹飞。石蛮竟被震得后退半步,那骷髅的力量大得惊人!
而那团骨雾生物,则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试图从侧面渗透、包裹净煞阵光罩,光罩表面立刻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光芒急速暗淡。
阿骨打挥刀斩向骨雾,刀光没入其中却如泥牛入海,骨雾只是略微翻腾,便继续侵蚀。
“这鬼东西物理攻击效果很差!”阿骨打急道。
顾星辰眼神一凝,看出这骨雾生物核心是一团高度凝聚的死气和残破魂念。他并未直接攻击骨雾,而是双手迅速结印,丹田内混沌元丹微震,一缕比之前更加精纯、带着一丝“净化”与“分解”意韵的混沌气流被引导而出。
“混沌化生,阳气初升!”
他指尖逼出一滴淡金色的精血,混合着那缕混沌气流,凌空画出一个奇异的金色符纹。符纹成型刹那,竟散发出一股温暖、光明、驱散阴邪的阳和之气——这是他从天罚雷霆的“净化”真意中逆向参悟,结合自身混沌包容特性,初步模拟出的一丝“纯阳”之力,虽远不及真正的太阳真火或天罚雷光,但对付这类阴邪死气却有奇效。
“去!”
金色符纹飞向骨雾生物。那骨雾仿佛遇到了克星,剧烈翻滚收缩,发出尖利的嘶叫,试图逃窜,但金色符纹如影随形,印入雾团核心。
“嗤——!”
仿佛热油泼雪,金色符纹所至,骨雾大片大片地消融、蒸发,核心那团死气与魂念被强行净化、驱散。顷刻间,这难缠的骨雾生物便烟消云散。
顾星辰脸色又白了一分,这模拟纯阳之力消耗不小,且对心神要求极高。
与此同时,璃月也做出了反应。她见净煞阵对那青铜骷髅的惨白剑罡和死气侵蚀效果有限,一咬牙,将更多心神投入手中的青帝叶子。她闭上眼,口中念诵起一段生涩古老、仿佛来自遥远时代的祷言。周身翠绿光芒内敛,却有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本源的生命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她身后,那株模糊的古树虚影再次浮现,比之前清晰了一丝。古树虚影的根系仿佛扎入脚下无尽的骸骨之中。
“青帝赐福,万物生发——枯荣逆转!”
璃月睁开眼,眼中翠芒流转,双手向前虚按。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生”之法则意韵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向那青铜骷髅。
骷髅眼眶中的赤红火焰猛地一滞,挥剑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缓。它身上残破的青铜甲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斑驳的铜锈,仿佛瞬间经历了千年的时光腐朽!就连它骨骼上萦绕的死气,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稀释”、“抽离”,变得稀薄起来。
这是璃月初步触及青帝传承中,关于“时间”与“生命枯荣”的皮毛!虽然威力有限,且持续时间极短,却成功干扰、削弱了青铜骷髅的力量!
石蛮压力大减,怒吼连连,骨棒挥舞得更加狂猛,将骷髅砸得连连后退,骨骼上出现裂痕。
另一边,雷枭也发了狠,不再节省灵力,周身雷光压缩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紫色雷枪,趁着骨蜥喷吐骨焰的间隙,闪电般刺入其眼窝中的幽蓝魂火!
“爆!”
雷枪在魂火内部炸开!至阳雷霆对阴魂之火的克制发挥到极致,骨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骨躯轰然倒地,魂火熄灭,散落成一堆枯骨。
三人联手,迅速解决了三头守卫骨兽。
战斗平息,但众人消耗都不小,尤其璃月,施展枯荣逆转后脸色苍白,气息虚浮,被顾星辰扶住,喂下一枚珍贵的养魂丹。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顾星辰感应到更深处有更多沉眠的气息被刚才的战斗波动隐隐触动。
众人不敢停留,加快速度,向中央坑洞冲刺。
终于,他们抵达了坑洞边缘。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塌陷坑。坑壁陡峭,布满了扭曲的裂痕和镶嵌其中的巨大骨骼与金属残骸。最引人注目的是坑洞边缘,那六根高达十丈、呈环形分布的残破石柱。石柱材质奇特,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表面布满了沧桑的痕迹和残缺的浮雕,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古老种族征战的画面、星辰运行的轨迹,以及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奇异符号。
而在六根石柱环绕的中心,坑洞正上方的半空中,竟然悬浮着一团微弱、却顽强燃烧着的——火焰。
那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呈现出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昏黄色。它没有散发出炽热,反而给人一种温暖、柔和、仿佛能驱散灵魂寒冷的感觉。火焰微微跳动,每一次跳动,都仿佛与脚下无尽的骸骨、与这片死寂之地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是……什么火?”雷枭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火焰,没有热度,却能在如此浓烈的死气中长存不灭。
青叶祭司凝视着那团火焰,苍老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颤抖:“薪……薪火?传说中,在文明陨落、希望断绝之地,若有不灭的信念与守护意志汇聚,历经漫长岁月,有一定几率孕育出的‘文明薪火’?这……这只是一个传说啊!”
“文明薪火?”顾星辰心中震动,古玉在此刻也传递出异常的温热感,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或相关的存在。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团昏黄火焰。
一瞬间,无数破碎、混乱、却又充满悲壮与不屈的画面、声音、情感洪流,冲入了他的意识!
他“看”到:宏大的战场上,不同种族、不同文明的强者并肩作战,对抗着遮天蔽日的黑暗与毁灭……他看到古老的祭祀点燃篝火,为战士祈福……看到文明的火种被小心翼翼保存、传递……看到最终的惨败,星辰坠落,大陆崩裂,无数生灵涂炭,但总有一些微弱的火光,在废墟中倔强闪烁,承载着最后的记忆与希望……
“逆命……之战……幸存者……火种……传承……等待……”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中,顾星辰捕捉到了一些关键的字眼。这团“薪火”,似乎与古玉提示的“逆命时代”有关,是那场失败反抗后,残存的文明火种之一?它在这里等待了什么?
就在这时,古玉的温热感达到顶峰,一道微弱的、只有顾星辰能感知到的意念波动,从古玉核心传出,指向那团薪火,又指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坑洞深处,仿佛在提示着什么。
顾星辰福至心灵,他尝试着,将从煞魔体内得到的那颗精纯“煞核”取出,同时逼出自己一滴蕴含着混沌气息与不屈意志的本命精血,混合在一起,以神识包裹,缓缓送向那团昏黄的薪火。
仿佛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混沌)与“祭品”(蕴含庞大阴煞本源的煞核),那团微弱的薪火跳动得明显了一些。它分出一缕细小的火苗,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顾星辰送来的混合体。
嗡——!
煞核和精血瞬间气化,被薪火吸收。紧接着,昏黄的薪火光芒大盛了一瞬,虽然依旧微弱,却仿佛注入了新的活力。它投射下一道昏黄的光束,照向坑洞底部某个特定的位置。
顺着光束望去,顾星辰等人看到,在坑洞下方约三十丈深处的一处突出岩壁上,竟然有一个被乱石和骸骨半掩着的、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边缘,隐约有微弱的符文流光一闪而逝。
“那里……有东西!”璃月惊呼。
薪火在完成指引后,光芒重新黯淡下去,静静悬浮,仿佛耗尽了刚刚得到的力量,继续它漫长的守望。
“它是在指引我们。”顾星辰心中明悟,这团薪火似乎认可了他身上的混沌气息和“逆命”的意志,给予了提示。“下面那个洞口,很可能就是这片上古战场遗迹中,保存相对完好的……‘避难所’或者‘传承地’。”
众人精神一振,历经艰险,终于看到了可能蕴含机缘或答案的地方。
“我下去探查。”顾星辰当机立断,“雷大哥,石蛮,你们在上面警戒,守住这个坑洞边缘。祭司,璃月,你们抓紧恢复。如果下面有危险或发现,我会立刻传讯。”
“顾大哥,小心!”璃月担忧道。
顾星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坑洞。他并未直接飞行,而是借助坑壁上突出的岩石和骨骼,灵巧地向下攀援,同时神识全力展开,警惕着可能存在的陷阱或守护。
三十丈距离很快抵达。他落在那个洞口前的狭窄平台上,拨开掩映的乱石和骸骨。洞口约一人高,内部漆黑一片,但那股微弱的符文波动和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静的气息,从深处传来。
洞口边缘的符文,是一种极其古老的防护禁制,虽然经历了漫长岁月,威力百不存一,但依然能阻隔死气的侵入。顾星辰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符文的构造,竟与他古玉空间内偶尔闪过的某些法则光点,有几分神似之处。
他尝试着将一丝混沌之力,模拟着那些符文的运转轨迹,轻轻注入禁制的一个节点。
禁制微微一亮,随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
顾星辰闪身而入。
洞口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墙壁光滑,铭刻着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残破的壁画与符文。壁画的内容,与他在薪火中看到的碎片景象有些类似,描绘着繁荣的文明、惨烈的战争、以及……一小群人带着火种,艰难迁徙、寻找希望的画面。
甬道并不长,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青铜大门。门上也刻满了符文,中央有一个凹槽。
顾星辰的目光落在那个凹槽上。凹槽的形状……他心中一动,取出了那枚一直贴身携带、来自九州大陆、最初激发古玉的“残破古玉”(实为鸿蒙之钥碎片)。虽然形状不完全吻合,但那种同源的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中的古玉碎片,轻轻按向凹槽。
就在古玉碎片接触凹槽的刹那——
异变再生!
并非大门开启。
而是顾星辰体内的古玉(主体)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一道混沌色的光芒不受控制地从他胸口透出,与手中的碎片、青铜大门上的凹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嗡嗡——!”
整个甬道开始震动,青铜大门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沧桑而宏大的气息!与此同时,顾星辰手中的古玉碎片,竟在共鸣中化为一道流光,融入了青铜大门!
紧接着,大门中央,出现了一个旋转的、由混沌色光芒构成的漩涡!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顾星辰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吸入漩涡之中!
“顾大哥!”地面上,璃月通过留在顾星辰身上的微弱神识印记,感应到他气息的剧烈变化和瞬间远离,失声惊呼。
坑洞边缘,众人脸色大变。
然而,那混沌漩涡在吞入顾星辰后,便迅速缩小、消失。青铜大门恢复原状,只是门上的符文彻底黯淡下去,那个凹槽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任雷枭如何攻击,大门纹丝不动。
顾星辰,就这样在众人眼前,被一扇神秘的古门“吞噬”,失去了踪迹。
璃月瘫坐在坑洞边缘,面无血色。雷枭等人又惊又怒,却束手无策。
距离天罚神殿巡查使降临,还有十六日。
而他们的主心骨,却消失在了一处上古遗迹的未知门户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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