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空气,早就成了一滩浑浊的死水。
这釜船的气道设计,本是按百人日常呼吸测算的,谁也没料到有朝一日,竟要被当成押送俘虏的囚船来用。
二三四层的舱室里挤着约上千号人,呼出来的浊气混着汗臭、馊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翻涌,通风口那点微弱的进风,根本不够驱散这令人窒息的闷。
渐渐地,舱底开始泛起缺氧的征兆,有人率先觉得头晕胸闷,紧接着便是一片压抑的咳嗽声。
唯独待在最顶层第五层的船员们,半点没受影响。
他们头顶就是直通甲板的通风口,咸湿的海风裹着新鲜空气灌进来,清清凉凉的,哪里能察觉到下方舱室的窘迫?
他们只忙着检查蒸汽机的运转,盯着罗盘调整航向,连低头往舱口瞥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舱底的俘虏们,起初还因为憋闷躁动不安,有人扯着嗓子骂,有人拼命撞舱壁,可碰撞后的疼痛和越来越沉的脑袋,很快就让他们没了折腾的力气。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们的胃袋,缺氧又让眼前阵阵发黑,再加上釜船航行时,那微微的颠簸,竟像极了哄人入睡的摇篮。
到最后,所有人都蔫蔫地蜷缩在地上,意识昏沉,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而此刻,正朝着滩浒岛驶来的两艘补给船上,气氛却是截然不同的热烈。
船上除了船员,还跟着一群燕北三城的军户,一个个眼神发亮,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们可不是来帮忙押送俘虏的,而是冲着这些“矿奴”来的——
谁都想给自己的城池多争取些人手。
提起邳州城那次的矿奴分配,众人至今还觉得憋屈。
那回运过去的人太少,三座城池平分下来,每座才捞着不到两千人,连一座矿山的基本配置都凑不齐。
按勘测院给出的规矩,一座矿山保底得三千人才够运转,真想挖出货来,至少得五千人。
更别提每座城池周边,都勘探出了不下十座矿场,保守算下来,每座城至少得备下三万矿奴,要是想满负荷开采,五万都打不住。
这些回迁的辽人,骨子里的那股子志气从没断过。
他们总说,靠着朝廷接济过日子,那是最没出息的事。
只有自己手里有矿、有工坊,能挖出矿石、炼出成品,再拿这些东西去换粮食、换布匹,日子过得才踏实。
说到底,他们就是憋着一股劲:
不仅不能拖累大明,还要靠着这一座座矿山,给朝廷添砖加瓦,挣一份实打实的荣光。
他们不仅是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后代带个好头,辽民得有自己的骨气。
农科院的朱红印章,已经盖在了辽河入海口的开发图纸上。
一座海产加工作坊,将在辽沽城的滩涂上拔地而起——
往后东洋舰队从万里波涛里捞上来的渔获,都会先运到这里,送进近海的养殖基地暂养,再按品类精细分拣:
鲜鱼制成鱼鲞,虾蟹腌成干货,贝类取肉酿酱,连那些不起眼的海菜,也能晒成菜干,装进密封的陶瓮里。
这些成品会沿着漕运一路南下,入山海关,最终摆上各府城皇家商铺的货架,成了百姓餐桌上能撞见的海味。
辽沽城的蓝图上,可不止海产工坊这一笔。
农科院的官吏们,早把辽河三角洲那片沃野划进了规划里,要在这里建一座规模更大的农作物工坊。
三角洲的黑土地能种高粱、大豆、粳稻,收上来的粮食运进工坊,磨成粉、榨成油、酿出酒,专供燕北三城。
按照农科院测算的产能,用不了几年,漠海四行省、通古斯各行省,还有科尔沁草原上的军民,碗里的吃食、灶上的调料,大半都要刻着“辽沽造”的印记。
只是“辽沽城”这三个字,如今还带着个“暂”字。
这座城,往后要叫宋应星城——
宋应星的两个儿子,带着父亲的手稿和一众门生,早已扎进了这片滩涂,成了开发此地的主事人。
只不过这名字不算最终定案,得把折子递到西苑御书房,等乾德皇帝朱笔批红,才算真正列入大明的城邑名册。
有人嫌“宋应星城”叫着拗口,连名带姓太显累赘。
研究院索性又递了一道折子,请皇帝定夺:
往后城池定名,姓氏只记在城志里流传后世,现世称呼则去姓留名或取表字。
就像若真有“曹化淳城”,便简称为化淳城;
这宋应星城,自然就叫应星城。
倒是郑和港,要不要改称三宝港,还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没个定论。
与此同时,西苑行宫及周边广袤地界,也有了新名字——
乾德皇城。
皇城里的工坊、研究院,不再用“某某室”“某某所”的旧称,一律以“院”“坊”“廊”命名。
更让一众匠人激动的是,这些院坊廊的名字,竟能由当家的统领级大匠来定。
功勋积分是死后能刻在碑上的荣光,这院坊廊的命名权,却是活着就能攥在手里的荣耀。
消息传开,乾德皇城里的学术带头人,个个红了眼,日夜泡在工坊和书斋里,恨不能立刻拿出惊世的成果,换一个能流传百年的名字。
乾德三年八月初二,日头刚过中天,一队人马踏着尘土,缓缓驶入四川行省的地界。
为首三人,正是中南司的林有德、布道队的高智成,还有护卫团的轩辕德忠。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新铺石板,林有德勒住缰绳,抬眼望向远处的村落——
炊烟袅袅,田埂上有农人扶犁而行,田垄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浪滚滚,望不到边。
他不由得感慨,三年多的光景,川蜀竟是换了一副天地。
犹记崇祯十七年五月,他们率两万京鲁营战士入川,剑指张献忠之乱。
那时候的蜀地,处处是残垣断壁,荒草没了路,白骨露于野,连炊烟都是稀稀拉拉的。
年底大军携十数万俘虏离川时,这片土地还透着一股子死寂的颓败。
谁能想到,不过三年多,竟已是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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