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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2章 塘栖阻击,菜鸡互啄(四)

    方国安自继承千户职位以来,便从未真正见识过像样的火器。

    祖辈们总爱在他耳边念叨,大明火器曾是何等强悍锐利,红衣大炮能轰碎坚城厚墙,鸟铳能百步穿杨取敌首级,他听着只觉艳羡,心底里却压根不信。

    在他看来,难不成大明早年间,真有能胜过洋人枪炮的火器不成?

    那些话怕只是老辈人缅怀当年荣光的虚妄说辞,当不得真的。

    大明朝的军备素来集中在北方边镇,刀枪剑戟淬炼得寒光逼人,火器粮草囤积得如山似海,尽数用来抵御关外鞑虏的铁骑侵扰。

    到了王朝末期,国库空虚得能跑过耗子,匠户也早因苛待纷纷流失,朝廷早已无力督造新式火器,只能靠着东拼西凑的仿制品,勉强充作城防之用,聊胜于无。

    南方的倭寇之患,早在戚继光时代便已肃清,地方卫所没了战事压力,武器装备越发粗劣不堪,便是摆着看,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就像张献忠两度攻破凤阳府,哪里是他麾下义军战斗力有多强横,实则是明军手中的武器太过窳劣,锈钝的钢刀砍不动寻常皮甲,竹杆长矛刺不透粗布战裙,简直不堪一击罢了。

    旁人行军打仗,总要趁着夜色暗渡陈仓,悄无声息地抢占先机,南洋蛮兵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大摇大摆地在白日里渡河。

    他们歪歪扭扭地登船,有人还惦记着怀里沉甸甸的银钱,时不时掏出来摩挲两下,又拖拖沓沓地下船,踩得河岸泥泞一片,靴底沾满烂泥也毫不在意。

    上岸后既不整顿歪歪斜斜的队列,也不派出半个人警戒哨探,只由着性子散漫闲逛。

    毕竟从苏州到嘉兴再到湖州,一路都是这般过来的,半点没耽误他们劫掠人口——

    地方上的官绅豪强,早就和海商大族暗通款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保全自家宅院田产。

    更何况杭州府本就是谢家的地盘,料想也掀不起什么幺蛾子。

    谢家确实打通了各路关节,下辖各县的知县们纷纷递上帖笺,字里行间满是俯首帖耳的表态,承诺不予过问;

    布政司衙门也颔首默许,摆出一派相安无事的和气模样。

    谁也没料到,赖在杭州知府衙门里的张印玉,压根就没打算过问方国安的动向。

    他捏着谢家送来的沉甸甸银票,指尖触着那冰凉的银角子,便笃定方国安早已被谢家收买,带兵去德清不过是走个过场,在运河边晃荡几日便回,好敷衍一下远在南京的弘光朝廷罢了。

    方国安心里头其实满是委屈——

    他压根就没收到半分银子,那些白花花的银钱,全落进了守备都同知谢文礼的口袋里。

    谢文礼本是谢家的远支子弟,靠着谢家大把砸钱铺路,才混上这武职官位,骨子里早就是谢家拴在军中的一条狗,唯谢家马首是瞻。

    在谢文礼看来,方国安接下朝廷的圣旨,领着守备营兵开赴德清,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这早已是大明官场心照不宣的惯例。

    他实在想不通,方国安都四十多岁的人了,鬓角都见了白,竟还是这般愣头青的性子,官场里的弯弯绕绕,按理说早该烂熟于心才对。

    谢文礼是文官出身,却靠着谢家的势力捞了个武职,行军打仗的本事半点没有,贪墨兵备的手段倒是一套又一套,玩得炉火纯青。

    营里的粮饷、兵器,但凡能捞油水的地方,全被他啃得干干净净,连士卒们过冬的棉衣都能扒下一层棉絮换成银子。

    再加上张印玉早前留下两千营兵驻守杭州府,更是让谢文礼笃定,方国安带去德清的不过是些挑剩下的散兵游勇,根本没动真格,只等着这场戏草草收场,好向南京朝廷交差。

    方国安趴在塘栖镇的堤岸后,半截身子埋在湿冷的芦苇丛里,冰冷的泥水浸透了铠甲缝隙,冻得他骨头缝都发疼。

    他眼睁睁看着南洋蛮兵一船接一船地渡过运河,黑压压的人头挤满了船头,吵吵嚷嚷的声浪隔着水面都能震得人耳膜发颤,手心里早攥满了冷汗,连指甲都深深嵌进了肉里。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有近两万之众,兵力远比自己带来的四千营兵多出数倍,心底顿时泛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他再清楚不过自家营兵的成色,手里的刀枪粗劣不堪,竹矛轻轻一折便会断成两截,论起战斗力,怕是比衙门里敲锣打鼓的衙役强不了多少。

    手下负责带队伏击的四名千户,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裤裆都快被冷汗浸得湿透了。

    他们原本以为,来的不过是一两千蛮兵,靠着以多打少还能搏一搏,捞点军功回去换个前程,如今却是敌军以多欺少,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这仗还打个什么劲?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惧意,当即打定主意,要带着各自麾下的营兵,趁着乱劲悄悄撤出去,免得把小命丢在这运河滩上。

    传令兵紧张得手心冒汗,双腿都在不停打颤,慌乱间竟拿错了令旗。

    那面代表进攻的赤色令旗,被他死死攥在手里,迎着河风抖个不停,红绸猎猎作响,在一片青黄芦苇间格外刺眼。

    营兵们虽说操练三年,战斗力未见得多强,可对各色令旗的含义却记得滚瓜烂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是比性命还重的军令。

    既然令旗昭示着统领下令进攻,那便容不得半分迟疑,纵使胜算渺茫,也得嗷嗷叫着往前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

    一场混战就在这般莫名其妙的境况下骤然爆发。

    喊杀声陡然撕破了运河两岸的沉寂,惊得滩涂上的水鸟扑棱棱冲天而起,几名千户当场傻眼,满脸错愕地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愣是没挤出半句话——

    怎么不撤退反倒发起进攻了?

    方国安更是惊得心头一跳,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猛地从芦苇丛里直起身,手里的佩刀“呛啷”一声掉在泥里,他压根就没下过进攻的命令,这仗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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