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的混合气味。李宏坐在长椅上,军装前襟一片暗红。他盯着自己手上的血,眼神中充满担忧,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
突然,门开了。
一个护士急匆匆出来,口罩上方的额头全是汗:“伤者失血太多,需要输血。医院血库o型血不够了。”
“我是o型。”李宏立刻站起来。
“主任,您……”张文白想拦。
“抽。”李宏已经撸起袖子,“抽多少都行,先把人救回来。”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请跟我来。”
抽血室就在隔壁。针头扎进静脉时,李宏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看着自己的血顺着胶管流进储血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四百毫升抽完,护士要拔针。
“继续抽。”李宏说。
“主任,一次不能超过四百。”
“我说继续。”李宏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她流了多少血,我心里有数。抽。”
“不行,这会损伤您身体的。”
“抽,这是命令。”李宏语气加重。
护士依旧拒绝,坚持己见。
李宏顿时怒了,正准备发火。
突然,走廊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保卫处处长苏国生第一个冲进来,脸色铁青。
“主任!”苏国生看见李宏在抽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您受伤了?”
“我没事。血是给小云的。”李宏问,“查清楚了?”
苏国生摇头:“刚接到消息就赶来了。已经封锁现场,技术科的人正在验尸。”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对方用的是mp18冲锋枪,德国货,但保养得很好。子弹是7.63毫米毛瑟手枪弹,和我们用的驳壳枪子弹一样。”
“来源?”
“应该是从北平偷运进来的。”苏国生说,“过去一年,我们截获过三批走私军火,都是走民间商队夹带。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可能化整为零,一点点攒起来的。”
李宏压抑着内心怒火:“二十个人,二十支冲锋枪,弹药至少每人五个弹匣。这不是小动作。你的保卫处竟事先没听到风声?”
这话问得很轻,但苏国生额头冒汗了。
“是我的失职。”他站得笔直,“请主任处分。”
“处分你有用吗?”李宏说,“现在要做的是查清楚这些人怎么进来的,在哪儿落脚,谁给他们提供情报,怎么知道我的行车路线,这些都要查。给你三天时间。”
“是!”
随即李宏继续要求护士抽血,护士却还是坚持换人。
这时,另一名护士从手术室出来,语气急切:“储血瓶给我,伤者需要马上输血。”
护士将抽好的血交给她,并说出李宏已经不能再抽了,必须换人。
另一名护士听后,当即说道:“你马上送血进去,再叫一个护士进来,我是o型血,接下来抽我的。”
紧接着又转头对李宏说:“主任,这里是医院,医生护士最大,您是长官也要听我们的。”
苏国生闻言,正要呵斥这个护士,却被李宏阻止。
李宏语气急切,叮嘱护士:“拜托了,务必要救过她。”说完后,拉着苏国生走出了抽血室。
接着又一名护士走进抽血室。
为防万一,李宏出来后,对张文白说:“文白将军,马上让医院里我们的士兵集合,组织他们验血,o型血的全部到抽血室外待命。”
“明白。”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又涌进来一群人。
李渝脚步匆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炮兵司令徐志清、防空司令郭涛、情报处处长郑耀民。
“主任!”李渝看见李宏身上的血,声音都变了调,“您这是?”
“不是我的血。”李宏说,“都来了?也好。”
徐志清挤到前面,看了眼手术室的门,又看了眼李宏苍白的脸。
“哪个王八蛋干的?”徐志清骂了一句,“老子非把他祖宗十八代的坟都炸了不可。”
郭涛性格比较沉稳,先向李宏敬了个礼,然后说道:“防空部队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如果敌人有空中支援,我们有把握拦截。”
情报处处长郑耀民没说话,站在人群边缘,眼神阴郁。他走到苏国生身边,低声问:“尸体在哪儿?”
“现场。”
“我去看看。”郑耀民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宏叫住他,“你和苏处长一起查。保卫处管内部,情报处管外部。我要知道这是孤狼行动,还是大规模刺杀的序曲。”
“明白。”郑耀民点头,声音沙哑。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护士再次拿着储血瓶进入了手术室。
李渝掏出怀表看了看,又收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主任,这事要不要压一压消息?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我怕引起恐慌。”
“压不住。”李宏说,“枪声爆炸声,那么多老百姓听见了,封锁消息反而让人猜疑。”
“那该如何处置?”
“公开说。”李宏在长椅上坐下,因为失血,他需要节省体力,“就说有日谍小股部队潜入,已经被全歼。强调我们早有准备,这次是引蛇出洞。”
李渝眼睛一亮:“还是主任高明,既稳定人心,又震慑潜伏的敌人。”
“另外,”李宏补充,“以我的名义发个通告,嘉奖警卫排。阵亡的将士厚恤,重伤的全力救治。抚恤金按最高标准发,家属安置要到位。”
“是,我亲自督办。”李渝说。
外面又传来汽车声和脚步声,独11师师长林刚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冲进来,把医院走廊都快塞满了。
“主任!”林刚此刻急得满头大汗,“对不起,是我失职!让敌人混进防区,还差点伤了主任!我……”
“行了。”李宏打断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来了正好,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旅馆、客栈、车马店,所有能住人的地方全部排查,生面孔一个都别放过。”
“是!”林刚敬礼,“我已经下令封锁四门,城墙上加了双岗。就是只耗子也别想溜出去。”
苏国生和郑耀民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往外走。在门口,苏国生停了一步。
“老郑,这次咱们得联手了。”
“嗯。”郑耀民点头,“你的人查内部线路,我的人查外部渗透。每天碰头两次。”
“好。”
两人匆匆离开。
走廊里又剩下等待的人。徐志清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杯糖水,递给李宏:“主任,喝点,抽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李宏接过来,慢慢喝着。甜味在嘴里化开,让他感觉稍微好了点。
郭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戒严的街道,忽然说:“主任,如果这是敌人大规模行动的前奏,那他们的目标可能不止您一个。”
“我也在想这个。”李宏放下杯子,“小云受伤是意外,他们的目标是我。但为什么选在今天?为什么选在那段路?”
一直沉默的汉斯这时开口:“毕业典礼是公开行程,但具体路线和时间,只有内部人知道。”
这话一说,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内部有鬼。
李宏没接这个话头,转头看向手术室的门,红灯还亮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一点十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所幸抢救的及时。”医生摘下口罩,“命暂时保住了,但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能熬过今晚,就基本没问题。”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李宏站起来:“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但别太久,病人需要安静。”
病房里,梁舒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她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李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看向张文白。
“文白将军,你留在这里。小云醒了立刻通知我。”
“主任,您要去哪儿?”
“回行营。”李宏说,“敌人希望我乱,那我就不能乱。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看向众人:“李渝,明天行政会议照常开。徐志清,炮兵集训不能停。郭涛,防空警戒不能松懈。林刚,戒严要继续,但别扰民太过。”
“是!”
李宏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笔直。走到医院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