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其长子李晋萳也开口道：“此番将军以雷霆之势平定陇西叛乱，让陇西万千百姓能回归故里，此等功绩，陇西人会世代铭记！”说完，李晋萳对着凌川行了一礼。凌川起身还礼，说道：“大公子过誉了，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几人又寒暄了一番，李晋萳又为凌川二人介绍了那几名客人。这几人都是陇州望族的话事人，且世代经商，在商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凌川二人进门开始，这几人的目光中便带着几分敌意，凌川已经大致......箭矢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起一缕血丝，钉入前方官道旁的老槐树干，尾羽犹自嗡嗡震颤。耿叙璋勒马急停，脊背沁出冷汗，手已按在腰间短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向箭矢来处——左侧山岗密林边缘，枯草微动，枝叶无声摇晃，却不见人影。他喉结滚动，未敢轻举妄动。这箭势沉而准，力透三寸榆木，绝非寻常弓手所发；更奇的是，箭杆漆着暗青纹路，尾羽染了极淡的靛灰，与北系军惯用的赤翎黑杆截然不同。他曾在肃王府密档中见过此等制式——是云州夜枭营“鸦喙”特制破甲锥，专配三石硬弓，百步穿杨，中者骨裂筋断。“凌川……竟把夜枭营调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此前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传闻夜枭营不披甲、不列阵、不鸣金，昼伏夜行，杀人于无声，连肃王亲训的“铁鹞子”都在云州边境折戟三支小队。如今这箭既出，说明对方早知他必走此道，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果然，右侧坡后传来一声轻哨，短促如雀啼。紧接着，两道黑影自灌木丛中翻出，身法迅疾如狸猫，手中横刀未出鞘，却已封死他策马回撤之路。再抬头，前方官道拐角处，一匹枣红马缓缓踱出，马上之人玄甲未覆，只着墨色劲装，外罩半旧不新的青布斗篷，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唯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眼睛——那眼底无波无澜，却似冻湖之下暗流汹涌，正静静凝着他。耿叙璋握刀的手指关节泛白，却未拔刀。他认得这双眼睛。半月前，他在麓州城头望远镜中见过——凌川亲自率五百骑突袭西山粮仓时，曾于火光映照下侧首下令，便是这般眼神。那时他尚嗤笑：“不过一介新锐，靠裙带攀上高位，焉知兵家凶险？”可此刻，那眼神如冰锥刺入骨髓，令他喉间发紧，竟生出一种被剥皮拆骨、无所遁形的寒意。“耿将军。”凌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风声，“你弃城而逃，不护百姓，不殉主君，不守军令，不存气节。你逃的不是北系军，是你自己亲手凿开的罪渊。”耿叙璋嘴唇翕动，欲辩，却觉胸中窒闷。他确曾下令屠戮三户拒缴粮秣之家，确曾将劝降信撕碎掷于火盆，确曾斩杀两名欲开城门的都尉……那些事，本以为深埋于战鼓号角之下，无人知晓。可凌川说出口时，语气平淡如叙农事，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怎知……”他终是哑声问出。凌川未答，只抬手轻叩马鞍。身后密林中，一人缓步而出，抱拳躬身，竟是先前被俘的麓州军医官周砚——那日城破时，陈暻垚亲率亲兵自火场中救出此人，因其通晓伤药，又曾暗中救治过数十名被肃王强征入伍的流民子弟，故凌川命其暂留军中充任医佐。此刻周砚袖口翻起，露出腕间一道新鲜鞭痕，他垂首道：“耿将军，卑职奉命潜伏将军府三年。您书房夹墙内，藏有靖王密使手札七封、骁王拨付军饷账册三本、陇州盐铁私贩名录两卷。昨夜大火，卑职已取走其中五封手札与一本账册，其余皆焚于您书房地龙之中。”耿叙璋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坠马。他万万料不到，自己最信任的医官，竟是凌川早早布下的暗桩。那书房地龙乃他亲督工匠所筑，砖缝以蜂蜡与松脂密封，连老鼠都钻不进，竟被一个医官悄无声息探查三年！“你……你如何得知地龙所在？”周砚抬眼，目光悲悯：“耿将军，您每旬初五，必遣人取三钱陈年阿胶、二两鹿茸粉、半斤紫河车入药，药渣从不焚毁，只命人埋于后院老槐树下。卑职挖过三次，第三次，锄头撞上青砖，砖隙渗出腥甜药气——那是您用药油浸透的密道通风口。”耿叙璋仰天大笑，笑声嘶哑凄厉，惊起林间宿鸟。笑罢，他忽然解下腰间虎符，抛向凌川：“拿去！麓州水军残部尚有四百三十七人，藏于柳河下游芦苇荡，船底皆凿有暗舱，舱中藏有肃王私铸铜钱三万贯，另有一艘楼船，载着十二具‘霹雳炮’——那是靖王送来的，尚未及试射。”凌川伸手接住虎符，指尖抚过上面“麓州镇守使耿”五字阴刻，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可知，为何我放吕峰出东门，却独独在此等你？”耿叙璋一怔。“因为吕峰忠勇而愚，可诛；你狡诈而贪，当审。”凌川声音陡然转冷，“你替肃王敛财，为靖王运盐，帮骁王销赃，三王视你为犬，你却自认麒麟。你收买斥候、篡改户籍、克扣军饷、强征民夫修筑地道——你脚下踩的，是八千三百四十二户麓州百姓的屋梁；你刀下亡魂，是六百七十一具未成年的尸骨。这些，周砚的账簿里，记得比你的密室还清楚。”话音落，凌川身后忽有异响。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双手捧上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物件：一枚断裂的银簪，簪头雕着并蒂莲；一枚褪色的童子锁，锁面刻“长乐”二字；还有一小块焦黑布片，边缘绣着半朵腊梅。耿叙璋瞳孔骤缩，如遭雷击。他踉跄一步，伸手欲触，却被亲兵横刀拦住。那银簪，是他亡妻遗物；童子锁，是他幼子周岁所佩；腊梅布片……是他烧毁自家祖宅时，从祠堂梁上扯下的最后一块匾额残片。“你……你烧了我的祠堂？！”他嘶吼，状若疯魔。“没烧。”凌川目光扫过匣中物，“祠堂完好。只是我让人掘开你祖坟，取出你父亲棺中陪葬的《麓州田亩图》——那是前朝钦天监所绘，标注着麓州所有地下暗河与溶洞走向。你密道出口，就在青羊岭鹰愁涧。而你妻子的银簪、儿子的长命锁，是我从你后院枯井淤泥里打捞出来的——你杀她，因她撞见你与靖王密使交易；你杀子，因他偷听你密谋弑主夺印。你埋尸时，忘了井壁青苔有刮痕，忘了锁链锈迹未干。”耿叙璋双腿一软，跪倒在官道尘土之中，浑身筛糠般抖动，涕泪横流，再无半分将军威仪。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咙里嗬嗬作响，似离水之鱼。凌川翻身下马，缓步走近，靴底碾过散落的枯叶，发出细微碎裂声。他俯身，从耿叙璋颤抖的手中，轻轻抽走那枚虎符，又将乌木匣合拢，递还给周砚。“押回麓州。”凌川声音平静无波，“交廷尉府密使钟言之，连同周砚所录罪证、地龙密室图纸、柳河水军方位图，一并封存。另传我军令：即日起，麓州境内所有耿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拘至将军府后院待审。凡查实参与敛财、纵奴行凶、包庇叛逆者，依律问斩；余者，流放北疆矿场，永世不得赦。”耿叙璋猛地抬头，目眦尽裂：“凌川！你敢动我族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么？”凌川终于微微弯腰，直视他充血的眼，“你侄子耿明远，昨日在西市当街鞭挞卖炭翁，致其脊骨断裂；你胞弟耿叙安，强占城东三十顷良田，掘坟平墓建别院；你长女耿婉娘，以‘驱邪’为名，将七名孤女活埋于后园牡丹根下——这些，都是你族人‘不知道’的事？”耿叙璋如遭重锤击顶，颓然瘫倒，再无力挣扎。凌川直起身，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麓州城方向。暮色已沉，城中火光渐次亮起，不再是战时的冲天烈焰，而是家家户户点燃的油灯——那是陈暻垚按他军令，命士兵挨户分发灯油、安抚百姓所致。一盏灯，便是一户活命的指望；千盏灯，便是千家未灭的香火。“你总以为，乱世之中，唯有攀附权贵、囤积资粮、握紧刀兵，才能活命。”凌川的声音随晚风飘散，却字字如钉，凿入耿叙璋耳中，“可你忘了，人心不是城墙，越砌越高，只会塌得更快。你砌的每一块砖，都沾着百姓的血；你垒的每一寸土，都埋着自己的骨。今日你跪在这里，不是败给我凌川，是败给你自己亲手毁掉的这座城。”他不再看耿叙璋一眼，翻身上马，玄色斗篷在晚风中猎猎展开。身后，亲兵已将耿叙璋捆缚结实，反剪双臂，套上黑布头罩。周砚默默合上乌木匣，转身隐入林间阴影。就在此时，官道尽头烟尘扬起，一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单膝跪地，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将军！神都八百里加急！陛下亲笔朱批，命您即刻班师，赴淮州平叛！”凌川接过信，未拆，只将它收入怀中，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望向麓州城方向，灯火如星，连绵不绝，映得他眸底也浮起一点微光。“班师？”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不，先办完麓州的事。”他调转马头，缰绳轻抖，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蹄奔向城门。身后，亲兵队列无声集结，铁甲相击，铮然作响。暮色四合，灯火渐盛，那抹玄色身影融入光与影的交界处，仿佛一道劈开混沌的剑光——不为称王，不为封侯，只为让这满城灯火，再不必因刀兵而熄。而耿叙璋被拖走时，最后听见的，是凌川对身旁副将的吩咐：“传令下去，今夜起，麓州各坊设粥棚，由原麓州籍老兵值守；所有战死者，无论敌我，统一收敛，立碑刻名，碑文只写‘某年某月，殁于麓州’——不书其名，不录其罪，只记其时。乱世已够冷，碑石，至少该有些温度。”风过官道，卷起尘土，也卷走最后一声呜咽。远处，麓州城东门楼上，一盏新灯被点亮，烛火微弱，却执拗地，在渐浓的夜色里，稳稳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