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虞家随从见状,连忙冲了上来,想要解救自家公子。
可不等他们靠近,亲兵们纷纷拔出腰间战刀,刀光凛冽,煞气逼人,瞬间便将一众随从震慑在原地,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虞公子,你这拜堂的事情,恐怕得往后延一下了,先随我们走一趟吧!”苍蝇面带冷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敢动本公子,可知我是谁?”虞宗霖满脸惊恐,却依旧不忘搬出自己的身份施压。
苍蝇根本懒得理会他的叫嚣,转头对身旁的大牛吩咐道:“大牛,交......
风起于微末,浪生于无声。雁门关的春来得迟,残雪尚覆山脊,草芽却已破土而出,一寸寸啃噬着寒冬的余威。凌川立于书院讲台之上,身前是百余名年轻学子,他们目光如炬,神情专注,仿佛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通往未来的钥匙。
“忠诚。”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晨光,“不是对某个人的盲从,不是对权力的屈膝,更不是以血洗罪的借口。真正的忠诚,是对这片土地、这方百姓、这份道义的坚守。”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庞??有曾随父戍边的孤儿,有从苗疆跋涉而来的少女,也有昔日敌将之后,如今低头执笔,眼中再无戾气。这些人,不再是命运的弃子,而是自己选择道路的行者。
“你们问我,何谓忠?我告诉你们,当朝廷下令屠城,你拔刀护民,那是忠;当权臣蛊惑人心,你直言抗辩,那是忠;当你明知前路死地,仍挺身而出,只为不让后人重蹈覆辙,那也是忠。”
台下寂静无声,唯有风拂过松林的沙响。
“可若……规则本身便是恶呢?”一名少年忽然起身,眉目坚毅,正是曾在肃清行动中揭发考官舞弊的寒门子弟李砚,“我们还要守它吗?”
凌川看着他,嘴角微扬:“问得好。但你要先明白一件事??打破规则容易,重建秩序难。你可以一剑斩杀贪官,可若没有新的律法承接其位,明日便会有人比他更贪。你可以烧毁虎符,可若人心依旧信奉‘强者为尊’,那么下一个‘北冥府’,终将重生。”
他缓步走下台阶,手中拄着的木杖轻点地面,如同敲击时代的钟鼓。
“所以我焚了虎符,解散影字号,不是因为我怕了黑暗,而是我不想再让任何人,像裴文昭那样,在光明与阴影之间挣扎一生。我不希望你们将来也要靠秘密结社、地下行动、牺牲亲人来换取一丝正义。我要的是一个不需要英雄的时代。”
学生们动容,有人眼眶泛红。
“所以,你们的任务,不是成为我这样的人。”凌川抬手,指向远方长城,“而是成为能让千万普通人不必成为‘英雄’的人。去当县令,去做法曹,去管粮仓、修水利、教孩童识字。去做那些看似平凡,却真正支撑起江山社稷的事。”
下课钟声响起,众人久久未动,直至凌川转身离去,才齐声拱手:“谨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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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再临,书房烛火摇曳。凌川摊开一卷新编《北疆志》,正欲批注,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将军。”这次是纪天禄,神色凝重,“西线急报:云州边境发现异动。三日前,一支商队在赤岭口遭劫,货物尽失,但匪徒并未取财,反而将所有文书焚烧殆尽。更奇怪的是,现场留有一枚铜铃,形制古旧,铃内刻有‘归命’二字。”
凌川瞳孔微缩。
“归命铃……”他低声喃喃,“那是北冥府外围死士联络用的信物,三十年未曾现世。”
“您觉得……是残党复起?”纪天禄问。
凌川沉默良久,摇头:“不,若是残党,不会如此张扬。这更像是某种试探,或者……挑衅。”
他起身踱步,脑海中闪过裴文昭临别之言:“历史是螺旋。”也许黑暗从未消失,只是换了模样。
“传令下去,调陈十七回雁门议事,同时密召孙九针彻查那批被焚文书的内容流向。另外,派两名信得过的巡防司暗探,伪装成流民混入赤岭周边村落,重点查访近月来是否有外乡人频繁出入、收集舆图或打听旧军营遗址。”
纪天禄领命欲退,却被凌川叫住。
“还有一事。”他从书柜深处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纸页泛黄,“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家训手札,其中一页提到她幼时曾听祖父说过一句话:‘北斗倾,归墟鸣;五铃合,命门开。’我一直不解其意,如今看来,或许与北冥府的核心机密有关。”
他将册子递出:“让孙九针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线索。特别是‘归墟’二字,我们已在苗疆见过‘归墟祠’,如今又出现‘归命铃’,二者之间,必有联系。”
纪天禄郑重接过,退出房门。
凌川独坐灯下,望着窗外星河如练,思绪翻涌。他知道,太平不会永恒,哪怕他已经亲手拆毁了神坛,也终究挡不住有人想重建它。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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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各方消息陆续汇拢。
孙九针回禀:被焚文书中,有一份抄录自户部档案的屯田名录,记录了北疆三十个废弃军屯的位置及地下水源分布??正是当年落影军赖以生存的战略要地。
“这不是巧合。”她在密信中写道,“有人在系统性地搜集军事地理情报,目标明确,意图重建某种隐蔽据点。”
与此同时,陈十七带来惊人发现:通过比对三十年来皇陵值守兵卒死亡记录,竟有十七人死因相同??皆为“突发心疾”,且尸体火化极快,家属不得见尸。而这十七人,全部曾在静思园附近值夜。
“更诡异的是,”陈十七压低声音,“我在禁军老档中查到,这些人死后均被列入‘隐功名录’,享受三品待遇抚恤,由内务府直接拨款。但他们生前,不过是最底层的戍卒。”
凌川冷笑:“他们在复活死者。不是用什么重生舱,而是顶替身份。这些‘死去’的士兵,其实已被替换成了他们的傀儡。”
“不止如此。”苍蝇悄然现身,手中捧着一块泥板,“我们在赤岭口一处岩洞中发现了这个。上面刻画的图案,与北冥密语中的‘祭仪重启’章节高度相似。而且……它的时间标记,指向今年冬至。”
凌川霍然起身。
冬至,阴阳交替之时,天地气机最弱,最适合开启“地门”。
“他们要重演清源大典。”他沉声道,“只是这一次,祭品可能不再是官员或将领,而是整个北疆的民心。”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闯入一名灰衣少年,满脸尘土,气息急促。
“山长!山长!”少年跪倒在地,双手呈上一封血书,“云州急报!凌昭将军率部巡查边界时,在黑石沟遭遇伏击!敌众身穿黑袍,手持无铭刀,作战悍不畏死!我军伤亡三十七人,凌昭将军为掩护部下撤退,独自断后,至今下落不明!”
满室皆惊。
凌川身形一晃,扶住桌角,脸色铁青,却未失声,亦未暴怒。他只是缓缓接过血书,展开细看,指尖微微颤抖。
信中所述,伏击者不仅精通阵法调度,且人人佩戴一枚铜铃,战斗时并不言语,唯闻铃响,便知进退。而他们撤退路线,恰好绕开了所有已知哨卡,直通十万大山深处。
“他们知道我们的布防。”凌川闭目,“有人泄密。”
“现在怎么办?”纪天禄咬牙,“要不要集结巡防司主力,杀进深山救人?”
凌川睁开眼,目光如刃:“不行。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若我倾巢而出,他们便可趁虚而入,控制雁门关,切断粮道,制造混乱,再借‘救世’之名登场,重塑秩序。”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这一局,他们设好了棋盘,就等着我乱了方寸。但我偏不按他们的路走。”
他提笔疾书:
**命韩破虏即刻重启慈恩寺戒律堂,召集各地游方僧侣,散布‘赤岭有妖,食魂夺体’之说,引导百姓远离山区;
命孙九针研制‘幻音香’,可模拟铜铃共振频率,用于诱捕敌哨;
命陈十七假意接管云州军务,实则暗中联络凌昭旧部,绘制敌军活动热图;
命纪天禄带十名精锐,伪装成逃亡叛军,携带伪造密信进入西南边境,放出风声??‘第五片虎符未毁,藏于雁门忠烈碑底’。**
写毕,他将令函逐一密封,交予各人。
“记住,我们不再藏于地下,但我们也不能暴露锋芒。我们要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乱了,开始内斗了。只有这样,他们才会现身。”
众人领命而去。
凌川独自留在书房,点燃一支香,静静坐在母亲遗像前。
“娘,”他低声说,“你说‘五铃合,命门开’。可如果命门本不该存在,那我们就把它变成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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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过去,秋尽冬来。
谣言四起,江湖震动。“虎符再现”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引得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果然,十一月初八夜里,一支神秘队伍潜入雁门关外,试图掘开忠烈碑基座,却被早已埋伏的幻音香诱入陷阱,尽数擒获。
审讯之下,真相浮出水面:这支队伍名为“归命会”,乃北冥府残余分支,多年来隐匿于西南佛寺之中,以诵经修行掩盖训练死士。其首领自称“代祭使”,奉命重启清源大典,目标便是借凌昭失踪引发边疆动荡,再以“救世主”姿态降临,清洗朝堂,另立新帝。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凌昭并未被杀,而是被囚于一处名为“归墟渊”的地下秘窟??正是当年北冥府培育死士的终极基地。
“他们想改造他。”孙九针分析毒理报告时面色凝重,“给他服用‘忘情散’,切断情感记忆,再灌输绝对服从的信念,最终将其塑造成新一代‘执灯人’,代替裴文昭的位置。”
凌川听罢,久久不语。
他知道,敌人选中凌昭,并非偶然。他是英雄之子,血脉纯正,声望极高,若能被操控,将成为最具说服力的工具。
“那就让他们继续做梦。”凌川终于开口,“让他们以为,凌昭已经被驯服。”
他亲自撰写一篇檄文,题为《逆子当诛》,痛斥凌昭“贪生怕死,投敌叛国”,宣布与其断绝父子关系,并下令巡防司全境通缉。
文章一经张贴,举国哗然。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凌川铁面无私,也有人暗骂他冷酷无情。
唯有极少数人读懂了其中暗语??韩破虏看到文中“吾儿虽迷途,然松枝未折”一句,当即焚香祷告,随即调动弟子,悄然向赤岭方向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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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风雪再临。
一支百人小队悄然穿过密林,抵达归墟渊入口。带队者正是纪天禄,身边跟着十名伪装成叛徒的巡防司精锐。
他们手持伪造的“归命令符”,谎称押送“最后一名知情者”前来献祭。守卫查验无误,放行入内。
渊底是一座巨大的岩洞宫殿,中央矗立着一座血色祭坛,四周悬挂一百零八盏魂灯,每一盏都代表一名“候选者”。而在祭坛之上,凌昭双目紧闭,身穿白袍,颈间缠绕铜铃,似已失去意识。
“仪式将在子时启动。”主持祭祀的老僧高声宣告,“待北斗西沉,命门开启,新王降世!”
就在众人齐聚之际,洞顶忽然传来轰鸣??数十枚烟弹落下,爆开瞬间释放幻音香雾,铜铃共振,引发连锁癫狂,死士们抱头嘶吼,自相残杀。
与此同时,四面岩壁炸裂,韩破虏率伏兵杀出,陈十七切断退路,孙九针直扑祭坛,以银针刺穴唤醒凌昭。
混乱中,凌川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一身素袍,未披铠甲,手中仅握一支燃烧的松枝。
“你们以为,掌控记忆就能掌控未来?”他朗声说道,声音穿透厮杀,“可你们忘了,有些东西,从来就不靠文字传承。”
他将松枝掷入火盆,火焰腾空而起,照亮整座深渊。
“那是父亲教我的勇气,是裴大人用一生守护的良知,是万千无名者用性命点燃的薪火!”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无人敢阻。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凌昭猛然睁眼,泪水滑落。
“爹……”他哽咽,“我没背叛你。”
凌川抱住儿子,声音沙哑:“我知道。因为你心里那支松枝,一直都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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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朝廷正式下诏:
**废除“隐功名录”,公开所有秘密档案;
设立“监察御史巡回制”,每年轮换查核地方要员;
赦免所有被迫加入归命会的底层人员,唯首恶必究;
追封裴文昭为“正肃公”,建祠祭祀,谥曰“清明”。**
民间欢庆,万民称颂。
而凌川,再次站在忠烈碑前,手中多了一支新削的松枝。
身后,是数百名青年学子,整齐列队。
“今天,我不讲忠诚。”他说,“我讲希望。”
“希望是什么?是明知前方有深渊,仍愿意牵起彼此的手走下去;是看透了人性的脆弱,却依然相信善良可以战胜贪婪;是我们明明可以选择安逸,却偏偏选择了守护。”
他将松枝插入碑前冻土。
“愿这薪火,永不熄灭。”
风过处,旗帜猎猎,那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天下为公**
远处,孩童朗读之声再度响起: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凌川微微一笑,转身步入风雪,背影渐行渐远,融入天地苍茫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