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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唯有税收与死亡不可避免(二合一)

    夜深了,青海湖畔的风裹着水汽吹过小镇,拍打在“回声茶馆”的木招牌上,发出轻微的响动。店内灯光昏黄,像一盏守夜人不灭的心火。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收拾录音设备,将今日录下的七段语音上传至云端家谱系统。其中一段来自一个十岁女孩,她对着麦克风小声说:“哥哥,你在上海打工,别吃太多泡面,我攒了二十块钱,等你回来买蛋糕。”声音稚嫩,却让年轻人停下动作,默默回放了三遍。

    他叫林远,曾是“回家工坊”第三期志愿者培训营的学员,也是那批人中唯一选择留在西部的人。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浙江沿海,父亲是个远洋船员,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小时候最怕的不是黑,而是电话铃响??因为每次响起,都意味着父亲又要走了。直到十二岁那年,他在新闻里看到“回家工坊”的报道,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寄去一封手写信,请求他们帮自己录一段“爸爸,我想你”。三个月后,一艘停靠舟山港的货轮驾驶舱内,突然响起一个孩子的声音。父亲听着听着,蹲在地上哭了整整十分钟。

    后来林远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电子工程。毕业时,他本可以进大厂拿高薪,但他选择了这条路??把声音带到最安静的地方。

    今晚最后一段录音是一位聋哑老人送来的。她不会说话,但用特制的手语翻译板录下了整整五分钟的动作。林远将其转译成文字,再合成温柔女声播放出来:“儿子,妈知道你听不见我喊你,可我的心一直在叫你。你小时候发烧失聪那天,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走了一夜,我怪自己没看好你……现在你长大了,在城里开了修车铺,每次寄钱回来都说‘妈你别累着’。其实我不累,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摸摸你的脸,看看你有没有瘦。”

    林远把这段语音设为明日清晨六点自动播放,循环三遍。他知道,那位在西宁开修理厂的儿子,每天五点半起床,习惯边洗漱边听手机里的天气预报。只要他还在用那个绑定账号的APP,“回家”号就会捕捉到信号,把母亲的声音轻轻送进他的耳朵。

    他关掉设备,准备关门。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站在门口,怀里紧紧搂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外壳裂开,电线裸露。

    “能……还能修吗?”他牙齿打颤,“这是我女儿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林远让他进屋,递上毛巾和热茶。男人叫赵建国,是个牧羊人,住在三十公里外的山谷里。女儿十年前去城里读大学,寒假返乡途中遭遇雪崩,整辆车被埋。搜救队找到她时,手里还攥着这台收音机??那是父女俩最后一次吵架后,他赌气扔掉又被她偷偷捡回来修好的。

    “她说要录一首歌给我听,结果还没来得及播完……我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赵建国的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我在新闻里看见你们这儿能让死人的声音活过来……求你,哪怕只是一分钟也好。”

    林远没有立刻答应。他知道,并非所有破碎都能复原。有些记忆太过脆弱,强行唤醒反而会彻底崩解。但他还是接过了那台收音机,小心翼翼拆开外壳。电路板严重受潮,主芯片氧化发黑,录音模块几乎损毁殆尽。然而,在夹层深处,他发现了一小段未格式化的存储区??像是有人刻意隐藏了什么。

    连夜抢救,借助远程协作平台调用青藏高原数据中心的量子恢复算法,经过十七小时不间断运算,终于从数据残迹中提取出一段音频。播放前,林远问赵建国是否准备好。

    老人点头,双手合十抵在唇边。

    扬声器里先是电流杂音,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孩声音缓缓响起:

    “爸!我到省城啦!车站好大,人都说普通话,我有点害怕……但我记得你说‘进了城也别丢咱山里的骨气’。我报名了广播站志愿者,老师说我发音标准,让我试着录一期节目。我就选了你最爱听的那首《牧羊曲》……等我练熟了,回家唱给你听!还有啊,宿舍楼下有棵桂花树,特别香,就像咱家门口那棵一样。我想你了,爸。”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似乎是中途断电。

    赵建国整个人僵住,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扑向音箱,像是要把那声音抱进怀里。良久,他才颤抖着开口:“她……她本来还想回来的对吧?她根本没嫌我脾气差,也没讨厌这个破地方……她都想好了要回来唱歌给我听……”

    林远默默递上录音笔:“轮到你了。”

    老人接过,按下面按钮,声音哽咽:“丫头……爸对不起你。那天你不该冒雪回来,是我太倔,非说‘家里没事’……要是我能说一句‘爸想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来了?……现在我每天放羊都带着这台收音机,走到哪放到哪。我以为你在躲我,原来是你一直在等我说这句话……爸想你,真的想你。下辈子,我还当你爹,但这次,我一定先抱住你,不说狠话。”

    录音保存成功。系统提示:【双向情感链建立完成。建议定期更新交互内容以维持情绪稳定性。】

    第二天清晨,林远将修复后的收音机交还赵建国,并附赠一辆微型“回家”号模型车,内置太阳能充电装置,可定时播放父女间的录音。老人抱着它,跪在店门前磕了个头,然后转身离去,背影融入晨雾之中。

    一周后,林远接到消息:赵建国所在的村子自发组织起一支“草原语音巡讲队”,骑着摩托车携带便携播放器,穿梭于各个牧点,为孤寡老人录制与子女的对话。他们称之为“移动的团圆”。

    与此同时,在太平洋中部某座孤岛上,中国科考船“远望七号”临时停靠补给。船上一名年轻研究员打开个人终端,接入“星语行动”全球网络。他即将执行为期六个月的深海探测任务,期间无法与外界联系。临行前,他录下一段话:“妈,这次我去的地方比南极还远,可能半年都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我带上了你织的毛线帽,还有‘回家’号送的小盒子。只要你每天对我说句话,它就会震动一下,像心跳一样。”

    而千里之外的山东农村,那位白发苍苍的母亲每晚八点准时坐在院中,面对天空说出日常琐事:“今天包了韭菜馅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村口老槐树开花啦,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你照片我一直擦着,没沾灰。”她的声音通过卫星链路传入深海探测舱内的微型播放器,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那个漂泊在外的儿子:你从未真正孤独。

    春天再度降临高原。柯基独自一人踏上旅程,沿着青藏公路一路西行。他没有固定目的地,只是随车停靠每一座“回家”驿站,查看运行状态,倾听新近收录的录音。在可可西里边缘的一个兵站,他遇见一位戍边战士,刚满二十岁,脸颊冻得通红。

    “我能录点啥?”小伙子挠头,“我家在广东,我爸天天催我找对象,我妈就关心我吃饭没……可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柯基递给他耳机:“那就告诉他们,你过得很好。顺便替我也说一句:‘爸妈,我在替你们看着这片土地,它很壮美,值得守护。’”

    战士照做了。录音上传后,当晚就被推送到全国五百多个驿站,在凌晨三点统一播放。那一刻,无数熬夜加班的年轻人、值夜班的护士、守桥的交警、巡逻的辅警,都在寂静中听见了一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却又属于所有人的告白。

    有人说,那是新时代的军民情书。

    夏天来临时,“云端家谱”数据库突破百万条语音记录。系统自动分析发现,使用频率最高的五个词分别是:“想你”、“保重”、“别担心”、“我很好”、“谢谢你”。而最常出现的背景音,是厨房炒菜声、公交车报站、雨滴敲窗、婴儿啼哭,以及火车驶过的轰鸣。

    柯基开始着手编写《声音人类学观察笔记》,试图记录这些细微声响背后的社会图景。他写道:

    【我们总以为科技是为了消除距离,但真正的连接,往往始于承认距离的存在。那些锅铲碰撞的声音,不是生活的噪音,而是爱的底色;那些欲言又止的“我很好”,不是谎言,是一个人努力不让牵挂变成负担的温柔。】

    秋天,第一批由AI辅助生成但严格限定条件的“过渡性语音”试点上线。仅适用于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患者家庭,在亲属签署知情同意书、提供至少三年真实互动语音样本的前提下,允许系统模拟亲人语气进行基础安抚。例如:“妈,今天天气晴,您穿那件蓝衣服挺精神的”或“爸,药吃了没?温水在桌上”。严禁虚构情感表达,禁止替代真人沟通。

    试点首日,一位患病十年的老教师在听到“孙子”的问候后,忽然清晰地说出一句:“你头发该剪了,跟上次一样,两厘米。” 全家震惊??他已经五年没能认出家人。

    医生说,这不是记忆恢复,而是情感共振触发了潜意识中的熟悉模式。声音本身成了钥匙,打开了被疾病封锁的门缝。

    项目组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伦理边界。最终达成共识:技术只能作为桥梁,不能成为围墙。所有AI语音必须标注来源,并附带提醒:“此声音由人工智能根据历史数据生成,请继续保持真实对话。”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时,国际电信联盟正式将“回家工坊”开源协议纳入“全球数字包容行动计划”。包括印度、肯尼亚、阿根廷在内的十二个国家启动本土化改造,用当地语言和文化元素重构“回家”号。印度版车身绘有恒河莲花图案,喇叭播放梵语祝福;肯尼亚版采用马赛族彩漆工艺,内置斯瓦希里语亲情提醒;阿根廷则将其改装为探戈主题流动驿站,夜晚播放家庭录音时,车顶还会投射星空投影。

    而在北极圈内的挪威小镇,一群华人移民自发组建“极光之声”志愿队,将中文家书录制成多频段信号,通过短波电台向亚洲大陆发射。他们相信,只要频率足够强,思念就能穿越地磁干扰,抵达故土。

    除夕前夜,柯基回到最初的城市。老工坊早已改建为社区图书馆,但外墙仍保留着那块写着“孝行天下”的木牌。他在附近找了家小餐馆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和父亲当年带他吃的那一模一样。

    手机震动,是“家音AI-01”的年终总结报告:

    【全年新增录音:437,209条

    最远传输距离:地球至国际空间站(约400公里)

    平均单条时长:2分18秒

    含“我爱你”字样的录音占比:12.6%(较去年上升3.1%)

    首次出现“爸爸我想你”的儿童年龄中位数:6.3岁(说明情感表达正趋于早期化)】

    【特别记录:全球范围内,因“回家”号系统促成的真实团聚事件共87起,其中包括跨国寻亲13例、战乱分离重逢5例、失独家庭心理重建42例。】

    他看完,笑了笑,回复一句:“告诉所有人,新年快乐。也告诉父亲,他的车,还在跑。”

    午夜钟声敲响,世界各地的“回家”号同时亮起车灯。从喜马拉雅山脚到亚马逊雨林,从撒哈拉沙漠到格陵兰冰原,那一盏盏微光如同星辰落地,连成一条横贯地球的光带。

    在云南怒江独龙族乡的驿站里,那位98岁的老太太再次哼起那首歌: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娃在外乡……”

    而在黑龙江漠河,敬老院的张大爷忽然听见窗外响起熟悉的喇叭声:

    “爸,昨夜下了雪,我给您备了炭火。您记得添衣。”

    他披衣出门,只见一辆深灰色小车静静停在院中,车顶积雪未化,像戴上了一顶白帽。

    没人知道是谁开来的,也没人看见它何时离开。

    只有风,轻轻卷起一片旧图纸,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