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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番外(四)

    明池将陈无赦带到了人间界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这里灵气氤氲,却又与世隔绝,是他早年游历时无意中发现的一处洞天福地,连龙宫都未曾记录在册。

    他耗费巨大代价,请来了与龙族有旧、且口风极紧的草木精灵一族的长老,为陈无赦诊治。

    陈无赦被安置在灵泉旁的暖玉床上,九转还魂丹的药力护住了他一丝心脉,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器,血池的污秽怨气虽被暂时隔绝,但侵蚀留下的创伤深入骨髓神魂,

    护心龙骨被强行剥离留下的空洞更是触目惊心,不断逸散着他本就不多的生机。

    草木精灵长老施法时,莹绿色的生机之力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修补着那些破损的经脉和肌体。

    昏迷中的陈无赦极其不安稳,身体时而剧烈抽搐,时而冰冷僵硬,苍白的唇瓣不断开合,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

    “……阿棠……”

    “……疼……”

    “……别忘……”

    “……明棠……”

    那一声声,破碎不堪,却执拗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每一次呼唤,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血泪般的祈求与绝望。

    明池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

    听着那声声呼唤,他俊朗的面容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复杂难辨。

    他挥挥手,让略显疲惫的精灵长老先去休息,自己则坐在床边,看着陈无赦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

    “陈无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就是为了这个人,他的三弟几乎毁了自己,而这个凡人,在承受了炼狱般的痛苦后,心心念念的,依然只有“明棠”。

    他究竟有什么魔力?

    明池再一次问自己,依旧没有答案。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在别院停留了半日,确认陈无赦的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不会立刻魂飞魄散后,明池嘱咐精灵长老仔细照料,便起身离开了。

    他需要回龙宫一趟,至少要确认明棠的状况,也要想办法抹去一些可能存在的痕迹。

    他悄然回到囚禁明棠的山洞附近。

    沉重的玄铁牢门紧闭着,封印依旧。

    他动用权限,无声无息地潜入。

    洞内弥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旷死寂。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明棠,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血污和腐蚀的痕迹,手臂上有一道狰狞的、似乎是用剑尖新刻上去的伤痕,皮肉翻卷,看着都疼。

    而明棠,就那么无知无觉地躺着,呼吸微弱,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明池的心沉了下去。

    他快步上前,想先查看明棠手臂的伤势。

    然而,当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围的石壁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借着洞内微弱的光线,他看到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整片洞壁的,全都是同一个名字!

    “陈无赦!”

    “陈无赦!”

    “陈无赦——!!!”

    那些字迹,有的深刻入石,带着决绝的力度;有的潦草模糊,仿佛在极度痛苦中挣扎刻画;有的则被鲜血反复浸染,呈现出暗红的色泽,与岩石的冷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震撼、无比惨烈的景象!

    这哪里是石壁?这分明是一座用鲜血和执念垒砌的坟墓!

    是明棠在被遗忘吞噬前,用尽最后力气进行的、最绝望的抗争!

    明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能够想象出,明棠是如何在这冰冷的石壁上,用血肉模糊的手指,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刻下这个名字,试图对抗那足以冰封灵魂的忘忧丹力。

    这画面带来的冲击,远比听到陈无赦的呓语更加猛烈千百倍!

    绝不能让父王看到这个!绝不能!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明池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他迅速抬手,体内龙力运转,操控着洞内的土石元素。

    只见地上散落的石灰粉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混合着尘埃,如同活物般升腾而起,化作一片灰白的雾霭,精准地覆盖向那写满名字的石壁。

    “沙沙……沙沙……”

    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山洞中格外清晰。石灰一层层覆盖上去,将那淋漓的鲜血、深刻的刻痕、那所有的疯狂与不甘,一点点掩埋、抹平。

    最终,整面石壁恢复了一种近乎惨白的、空无一物的平整,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痕迹,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明池才微微喘息着停下。

    他看着光洁如新的石壁,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明棠,以及他手臂上那道无法被石灰覆盖的、刺目的伤痕,眼神复杂难言。

    就在这时,地上的明棠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燃烧过火焰的金色龙瞳,此刻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纯净,又像是被大雪覆盖后的荒原,干净,却空洞得令人心慌。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支撑着坐起身,动作间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不明白这伤口从何而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站在洞中的明池,偏了偏头,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陌生与询问:“二哥?我……我这是怎么了?身上好痛……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仿佛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痛彻心扉的别离、撕心裂肺的抗争,都随着那被石灰覆盖的墙壁,彻底消散在了虚无之中。

    明池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调回答:“你……修行出了些岔子,受伤了。这里是让你静养思过的地方。”

    “修行出了岔子?”明棠喃喃重复着,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空空如也,什么记忆都没有留下,只有一片空白带来的轻微眩晕感,“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臂上那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凸起的、带着血痂的笔画,眉头微蹙。

    “陈……无……赦?”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这是谁?为什么……会刻在我的手臂上?”

    明池的心猛地一缩,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弟弟那双茫然无辜的眼睛,也不去回答那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山洞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一面是光洁如新、掩埋了所有疯狂的石壁。

    一面是彻底遗忘、只剩下空洞疑惑的龙族三太子。

    而遥远的、不为人知的人间别院里,还有一个在痛苦呓语中,一遍遍呼唤着“明棠”的名字,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凡人。

    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强行掰向了无人预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