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推门下车。
他刚关上车门,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宝马就一脚油门驶离了。
只留给他一屁股尾气。
傅斯年眯着眼,盯着那逐渐消失的车尾灯。
手里转着手机,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本性难移。”
可不知道为什么,傅斯年忽然对揭穿姜昕的虚伪面具,来了几分莫名的兴致。
他转身走进大堂,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拿出手机给姜昕发消息。
【我这边有个大客户,需要采购十台大型农机。能不能走个内部价?中间的差价,我私底下给你补上......
夜深了,海风渐凉,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如星子般升腾,融入天际。程念疏终于抵不过困意,脑袋一点一点地歪在嵇寒谏肩上,小手还紧紧攥着半截没吃完的棉花糖。林见疏轻笑,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糖丝,又将薄毯轻轻裹住女儿小小的身体。
“抱她进去吧。”她低声说。
嵇寒谏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横抱而起。程念疏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往他怀里蹭了蹭,嘟囔着:“爸爸……明天还要堆城堡……”
“好,明天再堆。”他低语,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林见疏跟在后面进屋,关上门,隔绝了风声与潮音。屋里暖黄的灯光洒落,墙上挂着那幅《母亲之网》的小型复制品,画中无数女性手牵手围成圆圈,中央是一个新生婴儿,被温柔托举。那是她在斐济时,一位当地艺术家根据她的讲述创作的。她说,这不是神话,是现实;不是祈愿,是见证。
她坐在床边,看着嵇寒谏把程念疏放进小床,掖好被角,又顺手把“念念不忘”??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小姑娘立刻搂紧,咂了咂嘴,沉入梦乡。
他转身,朝她伸出手。
她握住,被他轻轻拉进怀里。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大海。月光铺成一条银色水路,直通天边。
“今天念疏说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林见疏靠在他肩头,声音很轻,“你说程逸的心一直漂在海上……可我忽然觉得,他其实从未离开过这片海。我们每一次呼吸的风,听见的浪,甚至念疏画下的那个小点,都是他在。”
嵇寒谏沉默片刻,抬手抚过她发梢:“你知道吗?我曾经嫉妒过他。”
她微微一怔,仰头看他。
“不是因为他爱你,而是因为他爱得那样干净。”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时光,“他没有要求,没有索取,甚至连恨都没有。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座灯塔,照亮你走过的路,却从不试图把你拉回他的岸。那样的爱,太沉重,也太纯粹。我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成全。”
“你早就配上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贴在自己心口,“你给了我生活,给了我家,给了我重新相信爱的勇气。你不是替代谁,你是独一无二的嵇寒谏。如果没有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活在愧疚里,走不出那场海难,也走不到今天。”
他低头吻她,唇间温热,带着克制的深情。这个吻不急不缓,像潮水退去又归来,一遍遍冲刷着灵魂深处的沙痕。
良久,他才松开,额抵着她的额,低声道:“我想建一所学校。”
“嗯?”她微怔。
“不是普通的学校。”他望向窗外,“是专为经历过创伤的孩子设立的疗愈营地。有心理辅导、艺术治疗、户外生存训练,还有水上救援课程。名字我都想好了??‘归海学堂’。”
她心头一震。
“让那些曾被抛弃、被伤害、被遗忘的孩子知道,他们不是残缺的,他们是幸存者。”他声音坚定,“就像念疏,她生来就背负着一段别人无法理解的过去,但她现在活得那么明亮。我想让更多孩子拥有这样的光。”
林见疏眼眶发热。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命运让他们重逢??因为他们都不只是为自己活着的人。他们曾被风暴撕碎,又被彼此拼凑完整,如今,他们要把这份完整传递出去。
“我支持你。”她轻声说,“资金、资源、人脉,我全部投入。《潮声》的收益也归入‘归海学堂’基金。”
他笑了,眼角泛起细纹:“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第二天清晨,阳光再度洒满庭院。林见疏早早醒来,趁着家人还在熟睡,独自走到海边。潮水刚退,沙滩上留下层层叠叠的波纹,像是大海写给陆地的情书。
她蹲下身,在湿漉漉的沙地上写下三个名字:
**林见疏**
**嵇寒谏**
**程逸**
然后用贝壳一颗颗围住,又在中间放了一朵刚采的栀子花。
海风拂面,她闭上眼,轻声说:“谢谢你们,一个给我勇气重生,一个给我余生相守,一个默默守护到最后一刻。我不是完美的女人,也不是完美的母亲,但我会努力,不让任何一份爱白白牺牲。”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嵇寒谏抱着程念疏走来,父女俩都穿着拖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妈妈在画画吗?”程念疏挣扎着要下地。
“不是画画。”林见疏牵起她的手,“是在和三位最重要的家人说话。”
“三位?”小女孩歪头,“可是只有爸爸和你呀。”
“还有一位叔叔。”她指着沙地上的名字,“他住在雪山,但他的心和我们一起看日出。”
程念疏认真地看着那行字,忽然踮起脚尖,把自己头上的小花夹在“程逸”两个字之间。
“这样他就不会冷啦!”她笑着说,“雪山上一定很冷,花会给他温暖!”
林见疏鼻子一酸,蹲下来紧紧抱住她。
嵇寒谏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柔软如海。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是苏婉。
“见疏,有个紧急情况。”她语气凝重,“昨晚接到热线求助,一名十七岁女孩带着六个月大的婴儿逃离家暴丈夫,目前躲在车站厕所,不敢出来。她读过你的书,说只想见‘疏港妈妈’一面。”
林见疏立刻站起身:“定位发我,我现在出发。”
“你确定?”苏婉问,“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引发舆论风波。”
“我不在乎。”她握紧手机,“如果我的存在能让一个人敢在黑暗中伸手,那我就必须接住她。”
十五分钟后,她已收拾好行李,准备启程。
嵇寒谏帮她拉上行李箱拉链,递过外套:“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念疏就好。”她摇头。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我陪。”他直视她眼睛,“我是告诉你,我会去。无论是千里之外,还是刀山火海,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我都跟你一起。”
她看着他,终于点头。
临行前,她蹲下身,抱住程念疏:“妈妈要去救一个阿姨和小宝宝,很快回来,好不好?”
“妈妈是超人吗?”程念疏仰头问。
“不是超人。”她笑着擦去女儿眼角的小泪珠,“是普通人,只是学会了不怕黑。”
“那我也要学!”小姑娘挺起胸膛,“等我长大,也要建一个大房子,让所有哭哭的阿姨都不再害怕!”
林见疏眼眶一热,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车驶离“初见屋”时,朝阳正跃出海面,金光万丈。后视镜里,那座木屋渐渐变小,最终隐没在树影之中。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南方某小城火车站。
按照线索,女孩藏身于东侧女厕第三间隔间。林见疏独自走进去,轻轻敲门:“小满?是我,林见疏。我来了。”
门内传来压抑的抽泣,许久,锁扣“咔哒”一声打开。
一个瘦弱的女孩蜷缩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她脸上有淤青,手指冻得发紫,可眼神依旧倔强。
“你真的来了……”她哽咽着,“我以为……没人会信我。”
林见疏蹲下身,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轻轻抱住她:“我信你。我一直都在等你打电话。”
那一刻,女孩终于崩溃大哭。
外面,嵇寒谏联系好了妇联和医院,安排临时庇护所。苏婉也已协调律师团队,准备启动人身安全保护令程序。
回到车上,林见疏抱着婴儿,轻声哼着那首童谣。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竟咧嘴笑了。
“她叫什么名字?”嵇寒谏问。
“还没取。”女孩低声说,“我想……等安全了再起。”
“那就叫‘晨光’吧。”林见疏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因为她是我们在黎明时接到的第一缕光。”
女孩怔了怔,泪水再次滑落,却带着笑意点头:“好……晨光。”
一个月后,“疏港?晨光站”正式挂牌成立??这是首个以受助者命名的流动庇护点,设在城乡结合部,配备心理咨询室、母婴休息区、法律援助窗口和技能培训教室。
揭牌仪式上,小满抱着晨光站在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我不是失败的妻子,我是女儿的母亲,也是自己的英雄。谢谢林老师,让我知道,逃跑不是懦弱,是勇敢的第一步。”
台下掌声雷动。
林见疏站在人群后方,眼含热泪。她没有上台发言,只是默默拍下这一刻的照片,发到了“疏港姐妹联盟”的微信群里。
群里瞬间炸开:
> “我也要报名做志愿者!”
> “我在老家开了间小餐馆,愿意免费提供餐食!”
> “我擅长化妆,可以教她们职业技能!”
> “我曾经也是受害者,现在我想帮别人走出阴影。”
她一条条翻看,指尖微颤。
原来,光真的会互相照亮。
当晚,她伏案写下新的章节:
> **《潮声?番外:小满》**
> 她不是最惨烈的故事,也不是最轰动的案例。
> 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在十七岁那年被人夺走了青春、尊严和自由。
> 可她没有死。
> 她逃了出来,抱着孩子,在寒冷的夜里拨通了一个陌生号码。
> 而这个世界,终于有人说了句:“别怕,我来接你。”
> 从此,她不再是逃亡者,而是重生者。
> 她的名字,叫希望。
发布后二十四小时内,阅读量突破百万。无数女性留言:“我也想成为小满。”“我也敢开口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与此同时,“归海学堂”选址尘埃落定??位于东部海岛,原是一处废弃渔校。经过三个月改造,校园焕然一新:教学楼外墙绘满孩子们的梦想涂鸦,操场边种下百棵木棉树,图书馆命名为“星光阁”,每晚亮灯至十点,供学生自习。
开学第一天,五十二名学生入学,年龄从八岁到十六岁不等,背景各异:有火灾孤儿、有家暴幸存者子女、有被拐卖后解救的孩子……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中曾熄灭过光,如今正试着重新点燃。
林见疏受邀出席开学典礼。
她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一张张稚嫩而警觉的脸,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自己??也曾那样害怕世界,也曾以为永远无法被接纳。
“你们不必完美。”她声音温和却有力,“你们可以恐惧,可以愤怒,可以哭泣。但请记住,你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台下,一个男孩悄悄摘下耳机,抬头看向她。
“我不需要被拯救。”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以后能不能做个好人。”
全场寂静。
林见疏走下台,来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个好人了。”
男孩嘴唇微抖,终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典礼结束后,嵇寒谏在校门口等她。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你觉得,这一切值得吗?”她靠在他肩上问。
“不是值不值得。”他揽住她肩膀,“是我们本就该这么做。你给了别人出路,也让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富有??不是账户里的数字,而是被需要的感觉。”
她笑了,眼角有光。
回家路上,电台正在播放一首老歌:
> “当风雨来临,请别闭上眼,
> 总有人为你点亮灯火一片……”
她跟着轻轻哼唱,忽觉掌心一暖??是嵇寒谏握住了她的手。
车窗外,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如同星辰落地。
而在那遥远的雪山之巅,风依旧吹拂,冰晶闪烁。
某一瞬,仿佛有谁站在峰顶,望着东方海岸线上那一片温暖的光,轻轻说了句:
**“真好,她们都找到了回家的路。”**
林见疏似有所感,蓦然回首,只见暮色苍茫,海天相接处,一轮明月悄然升起,清辉洒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