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追悼会现场的黑色伞阵上,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四十七个被剥夺了童年与生命的孩子哭泣。风已止,可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哀伤,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笼罩在苍龙岭B区疗养院的废墟之上。那扇曾囚禁过无数灵魂的铁门已被焊死,碑文镌刻其上:**“此处埋葬黑暗,也孕育黎明。”**
林见疏站在纪念碑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将父亲的遗像轻轻放在碑座中央,旁边是一束白菊,花瓣已被雨水打湿,却依旧挺立。她没有撑伞,任冷雨浸透衣衫,仿佛唯有如此,才能让自己的灵魂与这片土地彻底相连。
嵇寒谏走到她身后,解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低声道:“你已经做到了他们不敢想的事。”
她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不是我做到了什么,是我终于不再逃避真相。他们用谎言筑起高墙,让我们以为悲剧是命运使然,可其实……每一场‘意外’背后,都有人在笑。”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沉舟六岁时拍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温姝还年轻,眉眼温柔地抱着他,而嵇擎苍站在一旁,神情淡漠。那时的家,看起来完整、体面、无可挑剔。
“我一直恨父亲冷血,母亲偏心,弟弟夺走一切。”嵇寒谏苦笑,“可现在我才明白,我才是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的人。他们把我推出风暴中心,却把沉舟推进深渊。”
林见疏转头看他,目光柔软而坚定:“所以他留下的画,不是求救信,是遗愿书。他不想复仇,他只想有人记得他曾存在过,曾渴望被爱。”
远处,顾晏清搀扶着精神恍惚的沈砚缓缓走来。老人双眼浑浊,口中喃喃重复着几个词:“血色……摇篮……婴灵……索命……”他的手不停颤抖,像是还在执刀,又像是在乞求宽恕。
“他每晚都会惊醒,说自己在手术台上。”顾晏清低声说,“他说那些孩子在他耳边哭,问他为什么不下刀快一点,好让他们早点解脱。”
林见疏走上前,蹲在沈砚面前,握住他冰冷的手:“沈医生,您不是凶手。您是第一个按下录像键的人,是您留下了证据,才让我们今天能站在这里。”
老人怔了怔,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忽然老泪纵横:“我对不起他们……我对不起每一个孩子……我只是怕……怕我也失去儿子……”
“您的儿子?”林见疏心头一震。
顾晏清点头:“沈砚的儿子沈昭,七岁那年被诊断出先天性肝衰竭。温姝主动提出‘特殊治疗’,承诺能救活他。可三个月后,孩子死了,官方记录是‘术后并发症’。直到十年后,我们在一份匿名捐赠名单里发现,某富豪移植的肝脏配型与沈昭完全吻合。”
林见疏猛地站起身,怒火在胸腔炸开:“所以她不仅拿别人的孩子做供体,还利用医生的绝望,让他们亲手参与屠杀自己的骨肉?!”
“这就是‘血色摇篮’的规则。”顾晏清声音冰冷,“你若不服从,你的亲人就会成为下一个供体。他们用亲情作枷锁,把良知一点点碾碎。”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国际刑警发来的加密消息:
> 【温姝正式移交中国司法机关,押送途中拒不认罪,声称“所有牺牲皆为家族延续”。其私人保险柜已破译,内藏三份dNA亲子鉴定报告,显示她与嵇沉舟无血缘关系。】
>
> 【另附:一份录音档案,标记为“最终忏悔”,疑似嵇擎苍临终独白。】
林见疏立刻拨通嵇寒谏电话:“我要听那段录音。”
十分钟后,他们在临时设立的调查指挥车内围坐一圈。技术人员接入音频文件,电流杂音过后,传来一个苍老、虚弱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
> “我是嵇擎苍。这是我最后一次开口说话。
>
> 我这一生,杀过人,毁过情,背叛过兄弟,也抛弃过儿子。但最错的一件事,是我让温姝活着走出了1993年的火场。
>
> 那一年,我在政变中重伤垂危,是她用‘血色摇篮’的技术维持我生命长达三个月。代价?她要我默许她掌控嵇家下一代的‘筛选权’。
>
> 她说:‘天才基因必须纯净,弱者应当淘汰。’
>
> 我答应了。
>
> 所以当振邦救下寒谏那天,她就知道危险来了??一个外人,竟能打破我们精心构建的秩序。
>
> 于是她策划了林振邦的车祸。但她没想到,他早有准备。他在公证处留下三封信:一封给女儿,一封给妻子,一封给我。
>
> 他在信里说:‘你可以选择继续做魔鬼,也可以选择,在最后一刻,做个父亲。’
>
> 我没选。我烧了信。
>
> 可现在,我听见沉舟在叫我。他说:‘爷爷,你睡醒了么?’
>
> 是啊……我该醒了。
>
> 这段录音,是我留给世界的赎罪券。
>
> 温姝不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实验品,也是我的共犯。而沉舟……他根本不是我孙子。他是我在一次基因筛选项目中,从孤儿院挑选出来的‘完美载体’。
>
> 我骗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
> 但我最对不起的,是那个本该死去却被救回来的孩子??寒谏。
>
> 他对这个世界仍有爱意,而我,早已把它亲手掐灭。
>
> 如果你还活着,请替我告诉他……
>
> 爷爷错了。”
录音结束。
车内一片死寂。
林见疏的眼泪无声滚落。她终于明白,为何父亲拼死也要救下嵇寒谏??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尚未被黑暗吞噬的灵魂,一个还能重新定义“家族”的可能。
“所以沉舟从来就不是继承人之争的牺牲品。”她哽咽道,“他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人。”
“而现在,”嵇寒谏缓缓站起,眼神如刃,“我要亲手终结这个以‘血脉’为名的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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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北京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
全国直播庭审,“血色摇篮”案首次开庭。温姝身穿囚服坐在被告席上,神情倨傲,面对四十七位受害者家属的控诉,她只冷笑一句:“弱肉强食,自古如此。你们的孩子本就不该出生。”
此言一出,举国哗然。
林见疏作为关键证人出庭。她没有穿华服,没有戴珠宝,只着一身素白套装,平静地走上证人台。
“我叫林见疏,父亲林振邦,母亲陈桂兰。”她开口,声音清晰稳定,“十五年前,我父亲救了一个男孩,把他从悬崖下背出来。那时没人知道,这个举动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她陈述了父亲留下的信、苍龙岭的秘密、录像带的发现过程,以及沈砚、顾晏清等人多年隐忍的守护。
最后,她望向温姝,一字一句道:
“你说弱者不该活,可谁来定义强弱?是你吗?一个靠贩卖孩子器官续命的老女人?”
“我父亲一生平凡,没坐过豪车,没住过豪宅,但他敢在暴雨中跋涉七公里救人,敢在临终前写下‘护其所爱,至死方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而你,不过是个躲在权力阴影里的寄生虫,吸食无辜者的血长大,还妄想制定人间法则?”
“今天,我不只为沉舟作证,也为所有被你们称为‘废物’的生命发声。”
“请法官判决:以反人类罪、组织性人口贩卖罪、谋杀罪,判处被告温姝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并公开道歉于每一位受害者家庭!”
话音落下,旁听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家属泣不成声,有人跪地磕头,喊着“谢谢恩人”。
判决当日下达:温姝数罪并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因国际法限制),永久剥夺政治权利,全部资产没收用于赔偿受害者家庭。同时,中国政府宣布成立“反儿童剥削特别监察署”,由林见疏担任名誉监督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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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渐息,生活似乎重回正轨。
然而某夜,林见疏独自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一本旧相册夹层中发现了一张陌生照片??是一名年轻女子抱着婴儿,背景正是苍龙岭山脚的小屋。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 **“阿清,这是你的妹妹。她活着,藏得很好。”**
她心头剧震,立刻打电话给顾晏清。
电话接通,对方沉默许久,才轻声说:“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她叫沈知微,是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母亲被送进戒毒所前,偷偷把她托付给了山村的一对教师夫妇。这些年,我一直暗中资助他们,但从不敢相认。”
“为什么现在给我这张照片?”
“因为……”顾晏清声音微颤,“她最近联系我了。她说,她梦见自己躺在手术台上,有人叫她‘07号供体’。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
林见疏握紧手机:“她是不是……也被植入了某种基因标记?”
“很有可能。”顾晏清低语,“‘血色摇篮’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潜在的‘优质载体’。也许当年他们以为她死了,其实只是逃掉了。”
“带她回来。”林见疏果断道,“不管她是谁的孩子,流着谁的血,她都不该再一个人面对恐惧。”
“好。”顾晏清顿了顿,“但我有个请求??让她叫我一声‘姐姐’,哪怕只有一次。”
“她会的。”林见疏望着窗外月光,“我们都值得拥有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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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机场接机口。
一名穿着简单卫衣的女孩拖着行李箱走来,眉眼间与顾晏清有七分相似。她看到等候的两人,脚步迟疑。
顾晏清上前一步,声音轻柔:“知微,我是……阿清。”
女孩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终于喊出一声:“姐……”
两人相拥而泣。
林见疏站在一旁,默默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刻。
她将照片设为壁纸,附上一句话:
> **“光会找到光。”**
当晚,她与嵇寒谏并肩站在阳台上,俯瞰城市灯火。
“你说,这场风暴真的结束了吗?”她问。
他搂紧她的肩:“没有。它只是换了形态。从前是阴谋,现在是责任。我们要建学校、修法律、唤醒更多沉默的人。”
“那你后悔吗?”她仰头看他,“如果不是我父亲救你,你或许可以过另一种人生。”
他低头吻她额头,声音温柔而坚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坠崖,只为遇见你。”
“因为命运从来不是偶然,而是有人愿意为你逆天改命。”
远处,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大地。
而在千里之外的某间实验室里,一台冷冻舱缓缓开启,显示屏跳出一行数据:
> 【基因序列匹配成功】
> 【受体编号:X-01】
> 【供体来源:未知】
> 【备注:具备完全再生潜能,建议立即启动“涅?计划”】
监控摄像头一闪,画面定格在操作员转身的瞬间??那人戴着口罩,袖口露出一道旧疤,形状如火焰。
他低声自语:
> “哥哥,我回来了。”
>
> “这一次,轮到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