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为两人续上茶,茶汤已泡至第五巡,颜色渐淡,但韵味更显清雅:“卢书记支持你,是因为你年轻、干净、有冲劲,能打破一些僵局。但你要记住,他的支持也有边界——如果你失控,或者带来的动荡超出他的预期,平衡也会被打破。
而且卢书记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还有没有其他的企图,现在谁也说不清。反正对于他,要重点关注。再加上他身份特殊,级别比你高半级,所以在他面前要展现原则。”
李默点头。
他想起了论坛那天卢令仪拍他肩膀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期许,也有警示。
“林春华副书记即将退休,对你有些看不惯,但无非是些老辈人的观念,不足为惧。洪建国常务副市长……”
周瑾略作沉吟,“他很有可能是‘海外系’在省城的桥头堡,你们必有一争。但要争在明处,争在政策和业绩上,切不可落入私人恩怨的陷阱。至于肖成家书记、费康明部长他们,只要卢书记的大方向不变,他们会站在正确的一边。”
周瑾一一点评,这些信息的收集,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这番对市委班子赤裸的剖析,若是传出去,足以掀起波澜。
但在“听松”茶室之内,却只是如同传道授业的寻常功课。
“谢谢周老师指点。”
李默笑着打量向周瑾。
周瑾跪坐在那里,展现出别样的优美曲线。
周瑾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茶会结束时,窗外已完全暗了下来。
竹影在灯笼的暖光中摇曳,投下婆娑的暗影。
……
省城市委小会议室。
“本土企业联合创新孵化基金”投资决策委员会的最终人选和首批拟资助企业名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在每一位与会常委面前。
李默坐在市长席位上,面前摊开的文件被他用红笔划出了几道清晰的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凿子敲在石面上:“卢书记刚才提名的这三家企业,过去三年研发投入占营收比重均未超过百分之三,专利数量和质量在同规模企业中处于下游。
基金章程白纸黑字写着,优先支持‘具有显着创新性和成长潜力’的企业。如果我们第一批就放进这样的名单,基金的权威性和公信力在设立之初就会破产。”
市委书记卢令仪坐在长桌顶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上仍保持着惯常的从容微笑,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他听完李默的陈述,轻轻咳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李默同志的心情可以理解,求快、求纯嘛。”
卢令仪的语调平和,甚至带着长辈般的宽容,“但我们搞经济工作,除了看纸面数据,更要看全局、看实际、看企业家的实干精神和对地方的长期贡献。
这几家企业,虽然创新指标不那么亮眼,但都是扎根省城几十年的老牌厂子,养活了多少工人家庭?在地方税收、就业稳定上,是有功的。”
“创新不是空中楼阁,需要土壤。这些企业熟悉本地产业链,转型意愿也强,基金扶一把,很可能就盘活了。这叫作‘把握方向’,也是我们的责任。至于决策委员会的人选……”
他看了一眼组织部长费康明,“费部长提的几位老同志,经验丰富,能帮我们把好关,防止基金投资过于冒进,我看是合适的。”
“把握方向不等于扭曲规则。”
李默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切了进来,他没有看费康明,目光直接迎向卢令仪,“基金的钱来自市财政和部分国企注资,本质上是公共资源。
它的每一分投向,都必须经得起公开审视和事后审计。用‘历史贡献’‘地方感情’来置换‘创新成色’,这是对规则的公然破坏,也是对其他真正具备创新能力企业的不公。至于委员会人选——”
他拿起另一份名单:“我坚持由产业专家、风投代表和独立审计人员构成核心,确保专业性和独立性。政府官员可以列席监督,但不能拥有投票权。否则,基金必然沦为又一个利益分配的窗口。”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副书记林春华低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常务副市长洪建国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很快又压了下去。
纪委书记肖成家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宣传部长张琦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神游天外。
卢令仪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没想到,李默在这个问题上,竟然如此执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默同志,‘集中度’是一个中性词。企业发展有好有差,政府资源择优扶持,这是正常现象。我们讨论工作,要本着团结的愿望,出于公心,用事实和数据说话,不能主观臆测,更不能影射同志的工作动机。这不利于班子团结,也不利于工作开展。”
卢令仪的语调依旧平稳,但话语中的分量已然不同。
“组织的考虑是全面的。这份名单和人选,是经过初步酝酿的。当然,李默同志如果有更具体的、确凿的、符合组织程序的不同意见,可以按程序反映。但在常委会上,我们需要的是建设性意见,是求同存异,共同把工作推向前进。”
李默迎上卢令仪的目光,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
李默能感觉到旁边洪建国投来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意味的视线,也能感觉到肖成家微微蹙起的眉头。
“卢书记,我坚持认为,基金的第一次‘亮相’,必须立好规矩,树好标杆。这关乎政府信誉和长远发展。”
李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他没有退缩,“对于目前这份方案,尤其是恒发、昌明等企业的入选资格,以及委员会构成中政府官员投票权比例过高的问题,我持保留意见,并建议暂缓表决,交由更广泛的专家评审团进行独立评议后再议。如果常委会坚持按现有方案推进……”
他停顿了一秒,会议室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我将难以在相关文件上签字,并有必要将我的不同意见及理由,向上级组织作如实汇报。”
“砰!”
卢令仪手中的茶杯盖子落在杯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他没有拍桌子,但这一声响动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李默,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之前无论李默做了什么,一直都没有在会上如此刚硬过。
卢令仪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李默已经有向自己亮剑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