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我二人的金身,重写天书,以作封神?”
杜鸢的声音不高,却在苍茫天地间悠悠回荡,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虚空都微微发麻。
风雷尊者与执笔真君闻言,身躯皆是一僵,脸上的神情瞬间被错愕填满,仿佛...
轰??!
天穹炸裂,一道横贯千里的雷光自飞来峰顶冲霄而起,如苍龙怒啸,撕开层层云障。那不是寻常雷霆,而是天地法则被强行扭曲后迸发的反噬之兆!整座山体剧烈震颤,石屑纷飞,山根动摇,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正从地脉深处缓缓拔起这镇压万古的封印之柱。
执笔杜鸢仰头望着那道冲天雷柱,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笑意:“来了……终于来了。”
他半身陷于七指山下,血肉模糊,神魂摇曳,可眼中却燃着近乎癫狂的光。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百年迟延,八字真言崩解,风雷尊者脱困,一切皆在那人布下的局中流转。而此刻,正是棋局终落子的一瞬。
“你等的究竟是谁?”真君沉声喝问,手中玉册金光暴涨,试图重新镇压动荡的地脉。可那玉册竟微微震颤,似有抗拒之意,连带着他自身神力也出现一丝滞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自杜鸢出现以来,每一步都违背常理:能握玉册、敢动真言、甚至能引动风雷尊者的劫雷与天地共鸣。若说此前他还以为此人是旧天遗脉中的隐世强者,如今看来,怕是连“旧天”二字,都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棋子。
“我等的……”杜鸢缓缓抬头,眼中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渊的漆黑,“是我。”
话音落时,天地骤静。
那一瞬,时间仿佛凝固。飞来峰上的裂缝中,一缕黑气缓缓渗出,不似妖邪,反倒如同最原始的混沌之息,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杜鸢残破的躯体。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重组,碎裂的神魂重聚??不是恢复,而是**重构**。
“你……你在吞噬什么?”真君瞳孔骤缩。
“我在吞噬‘我’。”杜鸢轻笑,声音已不再是他原本的嘶哑,反而带着某种古老而悠远的回响,“你以为我是谁?是十二天宫之主?是某位至低的暗子?还是某个侥幸活下来的旧神残魂?”
他缓缓站起,七指山在他肩头寸寸崩解,化作齑粉飘散。
“我不是他们任何一人。”他抬起手,指尖轻点眉心,一道铭文浮现??那是一枚从未见于杜鸢记载的符印,形如双蛇交尾,环绕一目,赫然是**禁忌之纹**。
“我是被抹去的名字,是被删去的章节,是你们亲手封印、却又遗忘的……第八位至低。”
空气凝滞。
真君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不……不可能!天地至低,唯有七位!火德、水德、风伯、雨师、雷公、电母、执笔??这是自鸿蒙初开便定下的铁律!何来第八位?!”
“铁律?”杜鸢冷笑,“谁定的?你们?还是……杜鸢本身?”
他猛然抬手,那枚禁忌符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黑色长河,倒灌入天穹。刹那间,整片天空如同画卷般被撕开一角,露出其后一片混沌虚影??那是**未曾记录于任何典籍的天宫轮廓**,八殿并列,其中第七殿巍峨依旧,而第八殿……早已坍塌,唯余断壁残垣,却被一层厚重黑雾笼罩,仿佛连记忆都不敢触碰。
“看到了吗?”杜鸢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们把我和我的宫殿,从天地史册中彻底剜去了。不是死亡,不是陨落,而是**存在被否定**。就像一本书里写满了字,却偏偏撕掉了某一页,连墨痕都不许留下。”
真君浑身发寒。他忽然明白为何杜鸢能握玉册??因为玉册本就无法否认一个“曾存在过”的神灵。只要名字尚存一丝痕迹,哪怕被抹除,也能借因果残线回归。
而杜鸢,正是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在无数轮回中小心潜伏,借凡人之身创造因缘,借毛猴之口传递讯息,借陈老爷子之手炒制悟道茶??那茶叶压住的,从来不是茶香,而是**被封印的神性**!
“所以你改历法……压缩节气……延迟百年之期……”真君喃喃,“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让‘那一天’真正到来。”
“不错。”杜鸢点头,“真正的百年之期,本该在七十七日前结束。可你们用八字真言强行续命,扭曲天时。我便以因果之力反向操作,将本该消散的劫数积压至今??只为等这一刻,等风雷尊者的怒吼唤醒我残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丝印记。”
他望向天际那道雷柱,眼中泛起追忆:“当年八教攻天,兵祖夺走杜鸢,我拼尽最后一丝神念,将自身烙印藏入杜鸢核心,随它遁入凡尘。而后千年蛰伏,借一代代守护灵童的血脉传承,慢慢重塑自我。直到遇见那个炒茶的老头……他不懂神通,不知神灵,可他炒的茶,能让人心静如初,能让记忆复苏??那是唯一能承载我残魂的容器。”
所以他才亲自现身,为老头炒茶。
不是施恩,是**祭奠**。
“你疯了……”真君颤声道,“就算你是第八位至低,可你已被天地法则放逐!你的权柄早已失效,你的名号不复存在,你凭什么再临此界?!”
“凭这个。”杜鸢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茶籽静静躺着,通体乌黑,却透着温润光泽。
“这是……悟道茶的原种?”
“不。”杜鸢微笑,“这是‘我’的种子。”
话音落下,茶籽腾空而起,落入那道贯穿天地的雷柱之中。霎时间,雷光变色,由青转黑,再由黑化金,最终凝成一道金色茶树虚影,枝叶蔓延,根系扎入八方地脉,叶片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被删改前的**原始杜鸢**,记载着所有神灵最初的权责分配,包括那位“不存在”的第八位至低。
“你……你要重写杜鸢?!”真君惊骇欲绝。
“不是重写。”杜鸢目光平静,“是**归还**。”
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出一段古老咒言,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天地共鸣。那金色茶树剧烈摇晃,无数光点自叶片脱落,化作流星雨洒向四面八方??有的落入深海,唤醒沉睡的龙族先祖;有的坠入荒漠,点燃远古图腾的火焰;有的飞向人间王朝,让那些被篡改的历史悄然修正……
每一粒光点,都是被遗忘的真相。
每一处落地,皆为一场静默的革命。
“你可知为何兵祖当年抢走杜鸢后,它会自行挣脱?”杜鸢忽然问道。
真君摇头。
“因为杜鸢不是死物。”他轻声道,“它是活的。它记得所有曾属于它的神灵,哪怕被抹去姓名,它仍会在冥冥中抗拒那些不公的篡改。兵祖之所以留不住它,不是因为他不够强,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理解??杜鸢选择谁,从来不由力量决定。”
“那由什么决定?”
“由**归属感**。”
杜鸢看向真君,眼神复杂:“你说我是散人,可我从未散过。我的心始终系在这片天地,系在这份被背叛的职责之上。而你呢?你守护玉册千年,可你真的相信它吗?你真的愿意为它赴死吗?”
真君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名为“执笔”,却早已沦为规则的看门狗。他书写神名,却不问是非;他维护秩序,却无视不公。他以为自己在守护天道,实则不过是既得利益者的守墓人。
“所以你能握住它。”真君终于明白,“因为你才是它真正认可的存在。”
“不。”杜鸢摇头,“我不需要它认可我。我只需要……它还记得我。”
他抬手一招,那本飘浮于空中的玉册突然剧烈震颤,竟主动飞向杜鸢,悬浮于他头顶,自动翻开第一页??那里本该空白的位置,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文字:
**第八位至低:归寂真君,司掌轮回更迭、因果修正,权柄通幽,位格齐天。**
“归寂……”真君念着这个名字,心头剧震,“这是你的真名?”
“也是你们亲手抹去的罪证。”杜鸢闭目,“当年我欲整顿神权,厘清各路神灵职责,却发现太多既得利益者不愿放手。火德贪恋水德权柄,风伯私吞雨师权力,甚至连你??执笔真君,也在暗中修改弱小神灵的册录,换取供奉。我提出改革,却被污为‘妄图独裁’,最终被七位至低联手镇压,打落神位,连名字都被从杜鸢中剔除。”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们说我野心勃勃,可真正让天地失序的,难道不是你们的贪婪与怯懦吗?”
真君无言以对。
他想反驳,却发现内心竟生不出半分底气。那些被他忽略的申诉、被他驳回的请愿、被他一笔勾销的小神……原来,早有人试图阻止这一切,却被他们以“维护稳定”之名诛杀。
“所以你不恨?”他低声问。
“我恨。”杜鸢坦然,“但我更清楚,仇恨解决不了问题。今日我归来,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让这片天地回到它应有的模样??一个公正的、清晰的、不再让任何神灵因权责模糊而陨落的世界。”
他伸手,轻轻抚过玉册封面,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熟睡的孩子。
“杜鸢不该是压迫的工具,而应是秩序的灯塔。它不该只为强者服务,而应庇护每一个恪守本分的存在。哪怕是一块石头化的炎螭,只要它真心为民,也该有其位置。”
真君怔然。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或许才是真正理解“神”之意义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第一步,已经开始了。”杜鸢指向天际那棵金色茶树,“我以自身为引,唤醒所有被遗忘的真相。第二步,重建第八天宫??不在天上,而在人间。第三步,重新制定神职体系,由杜鸢裁定,众生见证。”
“你这是要颠覆旧秩序!”
“旧秩序早就腐烂了。”杜鸢冷笑,“你以为八教攻天真是凡人逆袭?错了。那是天地自发的清洗机制。当神灵失职太久,大道便会孕育出新的力量来推翻他们。儒释道兵,不过是顺应天意的刀锋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而我,只是让这场变革走得更彻底一些。”
真君久久不语。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手中的玉册。
“你赢了。”
“我没有赢。”杜鸢接过玉册,轻轻合上,“我只是……回家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铛??
钟声响起的刹那,天地间所有正在觉醒的光点同时停顿,仿佛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紧接着,一道身影踏着钟声而来,白衣胜雪,手持一盏孤灯,缓步走入这片废墟。
“你迟到了。”杜鸢看着来人,淡淡道。
来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癯面容,竟是那位炒茶的陈老爷子。
“路上耽搁了。”老人笑了笑,“毕竟,要把‘时间’这味佐料炒匀,不容易。”
真君震惊:“你……你不是凡人?!”
“我是。”老人点头,“但我也曾是归寂真君座下第一执灯使。那一世,我为你守灯千年,直至油尽灯枯。轮回之后,我忘了所有,只记得炒茶的手艺??那是你教我的,说‘心乱时,就炒一锅茶,味道对了,人就回来了’。”
他看向杜鸢,眼中含泪:“今天,茶香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杜鸢伸手,与老人紧紧相握。
没有言语,只有千年的等待与重逢。
“接下来呢?”老人问。
“接下来……”杜鸢抬头望向苍穹,那里,第八天宫的虚影正缓缓凝聚,“我们,该让这个世界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信’。”
他翻开玉册,郑重写下第一行新令:
**凡诚心为民者,无论出身贵贱、修为高低、种族异同,皆可申请神职,由杜鸢裁定,天地共鉴。**
笔落之时,万雷齐喑,百川倒流,九霄之上,一朵金色莲花悄然绽放,花瓣舒展间,映照出未来万千可能??
那里没有高高在上的神座,没有血统决定的命运,没有被垄断的权柄。
有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信念:
**你越信我,我就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