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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9章 昭通的山坡——当两个破碎的家庭在山风中相遇

    (一)晨雾中的绿皮火车:向南的赎罪之路

    凌晨五点半,K123次列车在晨雾中驶入昭通站。这是一趟从云海开往昆明的绿皮慢车,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宿夜的气息。

    张斌和陶成文在中铺醒来。对面下铺,魏超和马强已经穿戴整齐——作为警方代表,他们负责此行的安全保障和与当地警方的对接。曹荣荣也在,作为心理支持专家,她将协助与受害者家属的沟通。

    “还有二十分钟到站。”魏超看了眼手表,“昭通市公安局已经安排车在站外等。陈小飞家的具体情况,他们昨晚才查清。”

    张斌望向窗外。云南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墨绿色的山体上点缀着零星的白色房屋。他想起父亲的老家也在山区,小时候每逢暑假,父亲会带他回去,走同样的盘山公路,看类似的山景。

    “紧张吗?”曹荣荣轻声问。

    张斌点头:“不只是紧张。我在想……陈小飞的家人,是不是也像我妈当年那样,每天盼着儿子回来?是不是也在每个节日多摆一副碗筷?是不是也保留着儿子房间的原样?”

    他停顿:“然后我在想,如果当年害死我爸的人,现在派人来告诉我们‘我忏悔了’,我会是什么感觉?我会接受吗?会愤怒吗?还是会觉得……这忏悔来得太迟,太廉价?”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列车缓缓进站。

    昭通站很小,出站口挤满了接站的人和揽客的司机。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在人群中举着牌子:“接云海陶主任”。

    两辆警用越野车等在站前广场。开车的警官姓杨,昭通市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陈小飞家的案子,我们系统里有记录。”杨队一边开车一边说,“2018年3月失踪,家属报案,我们立为失踪人口案。但线索到昆明就断了,后来听说可能出境了,就转给了省厅的国际合作处。”

    车驶出城区,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多。

    “他家在洒渔镇的山里,还有二十公里。”杨队说,“路不好走,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陶成文问:“家里现在还有谁?”

    “父亲陈大富,今年应该五十八了。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喝农药。”杨队的声音低沉,“陈小飞还有个姐姐,叫陈小花,嫁到镇上去了。平时是姐姐照顾父亲。”

    张斌的心一紧。喝农药自杀——和韦晖说的一样。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一个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少数几家盖了砖房。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好奇地看着驶入的警车。

    “到了。”杨队停车,“陈家在村尾,最后那家。”

    (二)土坯房前的沉默:当一个家庭失去独子

    陈家的房子是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子打扫得很干净,但透着一股破败的气息——瓦片残缺,土墙开裂,木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白色。

    一个干瘦的老人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正在编竹筐。他抬头看见警车和陌生人,眼神先是警惕,然后是习惯性的麻木。

    “陈叔,这是云海来的同志,想跟您了解下小飞的情况。”杨队用当地方言说。

    老人放下竹筐,缓缓站起来。他的背很驼,站起来时显得特别吃力。

    “小飞……小飞有消息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期待。

    陶成文上前,斟酌着词句:“陈叔叔,我们是……是来处理小飞身后事的。有些情况,需要跟您说一下。”

    “身后事”三个字,让老人的眼神彻底暗淡下去。他早就知道儿子凶多吉少,但当官方确认时,那最后一丝幻想还是破灭了。

    “进屋说吧。”他转身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正中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清秀的年轻人,笑得有些腼腆。照片前摆着香炉,三支香已经燃尽,只剩灰白色的香灰。

    那是陈小飞。张斌盯着照片,想象这个年轻人在KK园区的铁笼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会想些什么。会想妈妈做的米线吗?会想家门口的榕树吗?会后悔当初轻信了那个“高薪工作”的承诺吗?

    陈大富给每人倒了碗水,碗边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小飞是怎么……怎么没的?”老人问,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颤抖。

    陶成文看了眼魏超。魏超接过话:“陈叔,您儿子是被骗到缅甸的KK园区,在那里……受了折磨,没扛过来。具体时间应该是2018年7月。”

    “KK园区……”老人重复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说,“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诈骗窝点,人间地狱。”马强直言不讳,“小飞到那里后,被迫做电信诈骗,他不肯,想逃跑,被抓回去……受了惩罚。”

    他没说铁笼,没说“实验”,没说韦晖的记录。有些细节,对一个失去独子的老人来说,太残忍了。

    但陈大富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看着儿子的照片,然后说:“他最后……痛苦吗?”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窒息了。

    曹荣荣轻声回答:“根据我们知道的情况,他到最后……一直想着家人。他在墙上写了‘妈妈,对不起’。”

    老人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泪。他用手抹脸,但抹不完。

    “他妈妈临死前,一直说‘小飞会回来的,会回来的’。”老人哽咽着,“后来她不说了,每天就坐在门口看路。再后来……她就喝了那瓶农药,说是去找小飞了。”

    他站起来,走到照片前,用袖子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好了,他们母子团聚了。就剩我一个人了。”

    张斌的眼泪也掉下来。他想起了母亲——父亲跳楼后,母亲病情急剧恶化,三个月后就走了。临终前,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别怪你爸,他只是太累了。”

    同样的失去,同样的破碎,同样的“就剩我一个人了”。

    (三)山坡上的坟茔:两块无字碑的对话

    陈大富提出带他们去坟地看看。

    坟地在村后的山坡上,需要爬一段陡峭的小路。老人走得很慢,但坚持不要人扶。

    “小飞没有尸体,只能埋个衣冠冢。”他说,“他妈妈就埋在旁边。我死了,就埋在他们中间。”

    山坡上散落着几十座坟茔,大多有石碑。陈家母子的坟在最边缘,两个小土包,前面各立着一块青石板——没有字,光秃秃的。

    但张斌注意到,陈小飞的坟前,多了一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慈母陈氏之墓 不孝子敬立”。字刻得很深,但歪歪扭扭,像是业余手艺。

    “这块碑……”张斌蹲下查看。

    “去年有人立的。”陈大富说,“不知道是谁,就突然有了。我问了全村,没人认。可能是……可能是小飞在外面认识的好心人吧。”

    张斌和陶成文对视一眼。他们知道是谁立的——韦晖。但此刻不能说。

    曹荣荣从包里拿出香烛纸钱,分给大家。按照当地习俗,他们给两座坟都上了香。

    跪在坟前时,张斌突然说:“陈叔叔,我能单独跟小飞说几句话吗?”

    老人点头,和其他人退到一边。

    张斌跪在陈小飞的坟前,看着那块无字碑,轻声说:

    “陈小飞,我叫张斌。我父亲叫张坚,他四年前也被害死了,被同一个人害死的——虽然方式不同。那个人现在说他后悔了,说他每天都在想你们,说他给你们立了碑。”

    他停顿,山风吹过,纸钱的灰烬打着旋飞起来。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忏悔。但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人记得你。不止是你父亲记得,不止是你们村里人记得。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群陌生人,因为知道了你的故事,正在努力建立一个系统,想防止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被骗,想防止更多像你父亲这样的老人失去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可能没什么用。你已经不在了,你妈妈也不在了。但这个世界上,至少多了一些人,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曾经活过、爱过、痛苦过。你不再只是一个‘失踪人口’档案里的编号。”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时腿有些麻。

    陈大富走过来,看着儿子坟前的香火,突然说:“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小飞怎么没的吧?”

    陶成文知道时候到了。

    (四)堂屋里的真相:当最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

    回到陈家,陶成文让魏超和马强守在门外,只留自己、张斌、曹荣荣在屋里。杨队也在,作为当地警方代表。

    “陈叔,接下来我们要说的话,可能会让您非常痛苦。”陶成文说,“您可以选择不听。但如果您选择听,我们保证会尽一切可能,给您一个交代。”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吧。再痛苦,也比不知道强。”

    陶成文开始讲述。从韦晖(危暐)在KK园区的角色,到他设计的“人性实验”,到陈小飞被选为“实验体”,到铁笼,到数据记录,到死亡,到韦晖后来的忏悔和立碑。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韦晖当时冷漠的记录,包括那些非人化的术语,包括“编号047”这个称呼。

    陈大富听着,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到麻木。当听到“他在笔记本上写‘实验终止,数据完整度92%,可用’”时,老人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碗狠狠砸在地上!

    碗碎了,碎片四溅。

    “他不是人!”老人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我儿子……我儿子不是老鼠!不是实验品!他是一个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剧烈咳嗽,曹荣荣赶紧上前扶他坐下,递水。老人推开,继续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咳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张斌站在一旁,浑身颤抖。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得知父亲死讯时,他也是这样砸东西,这样嘶吼,这样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等老人稍稍平静,陶成文继续说:“这个人现在在监狱里。他因为另一起案件被判无期徒刑。但他愿意……愿意用他的余生,来弥补他犯下的罪。”

    “弥补?”陈大富冷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怎么弥补?让我儿子活过来?让他妈妈活过来?让我这五年白流的眼泪倒流回去?”

    “不能。”陶成文诚实地回答,“死人不能复生,痛苦不能抹去。但他可以提供经济赔偿——虽然钱买不回人命;他可以协助我们建立一个防诈骗系统,用他的专业知识去阻止更多悲剧;还有……他愿意公开认罪,向所有受害者家属道歉。”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老人用的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但此刻说出来,字字泣血。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张斌开口了:“陈叔叔,我父亲也是被他害死的。我花了四年时间,才勉强学会带着这个痛苦活下去。我没有原谅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原谅。但我选择……让他用他的能力,去做一些能防止其他家庭破碎的事。”

    他看着老人:“这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像您和我这样的家庭,为了将来可能成为陈小飞、成为张坚的人。仇恨不能让小飞回来,但也许……也许能让我们从仇恨里,长出一种保护别人的力量。”

    陈大富盯着张斌,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多大了?”

    “二十七。”

    “小飞要是活着,今年也二十七了。”老人喃喃道,“他当年走的时候,说要去昆明打工,赚了钱回来盖新房,娶媳妇,让我和他妈享福。他连行李都没多带,就说去几个月就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照片前,用手指轻轻抚摸相框边缘:

    “那个害死他的人,真的……真的每天都在想我儿子吗?真的后悔吗?”

    “根据我们的观察和监测,是的。”曹荣荣轻声说,“他现在的痛苦是真实的。但这不能减轻他的罪责。”

    老人转身,看着陶成文:“我要见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叔,这……”

    “我要当面问他。”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我要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选我儿子?我儿子哪里得罪他了?为什么要那样对他?”

    “这可能会让您再次受到伤害。”曹荣荣劝阻。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老人说,“我儿子没了,老婆没了,就剩一条老命。在我死之前,我要知道全部的真相。我要看着那个害死我儿子的人,亲口告诉我一切。”

    陶成文思考片刻,点头:“我们可以安排视频连线。但您需要心理准备,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

    “我准备好了。”陈大富说,“什么时候?”

    (五)视频连接:当加害者面对最痛的质问

    当天下午,在洒渔镇派出所的会议室,视频连接设备架设完毕。

    陈大富坐在镜头前,穿着他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张斌、陶成文、曹荣荣坐在他身边。魏超和马强在门外守着。

    云海那边,韦晖在矫正中心的视频室里,由沈舟和鲍玉佳陪同。他的监控等级已经提到最高,此刻戴着生理监测设备。

    视频接通。

    陈大富第一次看到韦晖——屏幕上一个戴眼镜、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和他想象中凶神恶煞的罪犯完全不同。

    韦晖也第一次看到陈大富——这个失去独子的父亲,比他想象的更苍老、更瘦小,但眼神里有种岩石般的坚硬。

    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吸声。

    最终,陈大富先开口:“你就是那个……把我儿子当实验品的人?”

    韦晖低下头:“是我。对不起,陈叔叔。”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老人突然提高音量,“我要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是我儿子?那么多被骗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他做你的……你的实验品?”

    韦晖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因为……因为他符合实验条件。年轻,健康,心理基线稳定,没有复杂社会关系,而且……而且他试图逃跑四次,这让我想观察‘反抗意志的消退曲线’。”

    每个词都像一把刀。陈大富的手在颤抖,但他坚持问下去:

    “什么叫‘反抗意志的消退曲线’?”

    “就是……一个人在被系统性地剥夺自由、尊严、希望的过程中,他反抗的意愿会如何随时间衰减。”韦晖的声音在颤抖,“我想知道那个衰减函数的具体形式。所以我设计了铁笼实验,控制变量,记录数据。”

    “变量?”老人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毒药,“我儿子是变量?”

    “在当时我的认知里……是的。”韦晖闭上眼睛,“他是编号047,是实验体,是数据来源。我没有把他当作一个人,一个有父亲母亲、会笑会哭、会想家的人。这是我的罪。”

    陈大富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问:“他死的时候……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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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问题让韦晖彻底崩溃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声通过麦克风传来,嘶哑而绝望。

    很久之后,他才勉强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最后是否痛苦。因为那时候,我只关注数据:心率下降到多少,体温下降到多少,呼吸频率的变化……我没有去看他的眼睛,没有去想他在经历什么。等我意识到他可能已经死了,去检查时,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所有力气:

    “但后来,在我开始重新学习做人的这几年,我无数次在梦里看到那个场景。我看到他在铁笼里,蜷缩着,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我看到他用手指在墙上划,划出血痕,写‘妈妈,对不起’。我听到他最后的呼吸声,很轻,很轻,然后停了。”

    “每次做这个梦,我都会惊醒,然后呕吐,然后哭到天亮。陈叔叔,我知道这不能弥补什么,我知道我的痛苦比起您的痛苦微不足道。但我想让您知道……我现在能感受到您儿子的痛苦了。迟到了五年,但我终于能感受到了。”

    陈大富沉默了。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痛哭流涕的男人,眼神复杂。

    “你立的碑?”他问。

    韦晖点头:“去年知道您夫人去世后,我托人立的。我不敢写名字,不敢让您知道是我。但我希望……希望至少有人记得她,记得她是陈小飞的母亲,而不只是一个‘喝农药自杀的农村妇女’。”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立?”

    “我没有资格。”韦晖说,“我害怕面对您,害怕看到您的眼睛。我害怕您问我为什么,而我除了‘对不起’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他说:“我要你为我儿子做三件事。”

    “您说,我一定做到。”

    “第一,把我儿子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你的实验报告,是他的故事——他小时候什么样,喜欢吃什么,梦想是什么,怎么被骗的,最后怎么死的。写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我写。我已经在写了,但需要您补充细节。”

    “第二,每年清明,给我儿子和他妈妈烧纸。不是偷偷烧,是光明正大地烧,对着他们的方向,说出他们的名字,说你错了。”

    “我会。每年都会。”

    “第三,”老人停顿,声音突然哽咽,“用你害死我儿子的那种聪明,去救别人的儿子。救一个,就算替我儿子积德。救十个,算你还有点人性。救一百个……救一百个,也许我死后见到小飞,能告诉他:‘那个害你的人,后来做了点好事。’”

    韦晖跪下了。在镜头前,他对着陈大富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我发誓,我会用我的余生去做这件事。我会参与‘张坚系统’的每一个环节,用我所有的知识,去防止下一个陈小飞、下一个张坚。如果我做不到,我死后不入祖坟,不下地狱,我魂飞魄散。”

    陈大富没有说原谅。他只是站起来,对陶成文说:“关了吧。”

    视频断开。

    老人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洒渔镇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张斌说:

    “孩子,你刚才在山坡上说,要从仇恨里长出一种保护别人的力量。我老了,长不出那种力量了。但你可以。你替我,替小飞,替所有被那些人害死的人,长出那种力量。”

    他拍拍张斌的肩膀,手很重,像在传递什么:

    “别让仇恨把你变成他们。要让自己变成……变成一堵墙,挡在那些坏人和好人中间。这很难,但你要去做。”

    张斌的眼泪涌出来。他点头,说不出话。

    (六)夜晚的哀牢山:当记忆成为共同的伤疤

    当晚,团队住在镇上的小旅馆。陈大富坚持要他们住下,说“山里的夜路危险”。

    晚饭后,张斌和陶成文坐在旅馆楼顶,看着哀牢山的轮廓在夜色中绵延。

    “今天这一幕,”陶成文说,“让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参与的第一个大案子。一个灭门案,凶手被抓后,受害者的老母亲说:‘我不要他死,我要他活着,每天想着他做了什么。’”

    “后来呢?”

    “凶手被判死缓,后来在监狱里疯了,每天用头撞墙,说看见那一家人在看他。”陶成文叹气,“有时候我在想,法律能惩罚罪行,但不能解决痛苦。痛苦会在活着的人之间传递,像一种遗产。”

    张斌沉默了一会儿,说:“陶主任,您觉得韦晖的忏悔,是真的吗?”

    “从神经科学数据看,是真的。”陶成文说,“但从道德哲学看,‘真不真’不是关键问题。关键是他能为自己的罪行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做出什么样的补偿。”

    “陈叔叔今天让他做的三件事……”

    “是一种民间智慧。”陶成文说,“不要空洞的道歉,要具体的行动;不要私下的忏悔,要公开的纪念;不要自我救赎,要对他人有益。这是受害者的家属,能给加害者最严厉也最仁慈的惩罚。”

    楼下传来哭声。是陈大富的房间。老人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终于在夜晚释放了。

    曹荣荣和杨队去敲门,老人说“不用管我,哭出来就好了”。

    张斌听着那哭声,想起了父亲刚去世时,自己每晚蒙着被子哭的日子。那种哭不是悲伤,是空洞,是感觉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部分被永久挖走了,从此永远残缺。

    “陶主任,我在想……”张斌轻声说,“如果我们早几年建立‘张坚系统’,陈小飞会不会就不会被骗?我父亲会不会就不会死?”

    “也许。”陶成文说,“但历史没有如果。我们能做的,是从历史中学习,让未来有所不同。这就是‘张坚系统’的意义——不是改变过去,是改变未来。”

    他看向张斌:“你今天对陈叔叔说的话,很成熟。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张斌的眼泪又掉下来:“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们的死,变得毫无意义。如果他们的痛苦能换来一些改变,能保护一些人,那么至少……至少他们的痛苦没有白费。”

    深夜,张斌收到一条加密信息,是程俊杰从云海发来的:

    “韦晖在视频连线后情绪崩溃,目前正在心理干预。但他坚持要继续工作,今晚通宵修改‘张坚系统’的高危人群识别算法。他说陈小飞的故事让他意识到,系统不仅要识别‘容易被骗的人’,还要识别‘容易被选为实验对象的人’——那些社会支持薄弱、信息渠道单一、处于人生困境中的人。”

    张斌回复:“告诉他,陈叔叔要他救一百个人的儿子。这是开始。”

    (七)清晨的告别:当两个家庭开始共生的记忆

    第二天清晨,团队准备离开。陈大富早早等在旅馆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己种的核桃,还有晒的菌子。”他把袋子塞给张斌和陶成文,“带回去,分给大家吃。”

    他拉着张斌的手,低声说:“孩子,好好活着。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张斌点头:“陈叔叔,您也保重身体。我们会常联系。”

    “不用常联系。”老人说,“你们忙你们的大事。只是……如果那个系统真建成了,救人了,托人告诉我一声。我在小飞坟前说给他听。”

    车发动了。从后视镜里,张斌看到老人一直站在路边,直到拐弯看不见。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两天的经历。

    快到昭通站时,曹荣荣突然说:“我想在‘张坚系统’里加一个模块:受害者家属互助网络。让像张斌和陈叔叔这样的人,能彼此支持。一个人承受痛苦是地狱,但一群人一起承受……至少知道不是只有自己在地狱里。”

    陶成文点头:“好主意。记下来。”

    魏超难得地没有质疑,只是说:“回去后,我要去省厅申请,把全省过去五年的失踪人口案重新梳理一遍。也许还有别的‘陈小飞’,我们不知道。”

    马强补充:“KK园区那批人,有些已经回国服刑了。我们可以去监狱访谈,收集更多诈骗手法的第一手资料。”

    每个人的工作,都因为这两天的经历而有了新的方向和重量。

    (八)数据与记忆的融合:当“张坚系统”有了新的名字

    回到云海三天后,“张坚系统”核心团队召开特别会议。

    陶成文展示了这次云南之行的全部记录——不是作为报告,而是作为教材。

    “陈小飞的故事,让我们看到了电信诈骗的另一面。”他说,“不仅是财产损失,不仅是心理创伤,有时是直接的生命代价。而受害者的家属,会在痛苦中度过余生。”

    他调出系统架构图:“因此,我提议将系统更名为‘坚飞守护系统’。张坚和陈小飞,两个被同一个人害死的受害者,他们的名字将永远与这个系统相连。每次系统成功预警一次诈骗,救下一个人,就是对他们的一次纪念。”

    没有人反对。

    韦晖通过视频参加会议。他看起来瘦了一圈,但眼神坚定。

    “基于陈小飞案例,我重新设计了高危人群识别算法。”他展示新的模型,“增加了几个维度:农村留守青年、家庭主要劳动力、近期经历重大生活变故、社会关系网络稀疏。这些人是诈骗集团最爱的目标,也是我们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沈舟问:“如何保护而不侵犯隐私?”

    “通过社区网格员。”韦晖说,“系统识别出高危人群后,不直接干预,而是通知对应的社区工作人员。由工作人员以‘常规走访’的名义接触,提供反诈教育,建立支持关系。这样既保护了隐私,又建立了安全网。”

    鲍玉佳提出技术细节,张帅帅补充数据接口方案,程俊杰说明神经科学验证方法……会议进行了四小时,每个人都投入了全部心力。

    会议结束时,陶成文说:“下周,‘坚飞守护系统’将在云海、昭通、福州三地同步试点。昭通那边,杨队会亲自负责,陈叔叔自愿担任社区顾问。”

    他看向屏幕里的韦晖:“你的工作继续,但监控等级维持最高。每周向陈叔叔书面汇报系统进展——这是他要求的。”

    韦晖点头:“我会的。每周,详细汇报。”

    (九)第一个成功案例:当系统真的救了人

    试点启动两周后,第一个成功案例出现了。

    在昭通洒渔镇,系统识别出一个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父母在外打工,他刚高考失利,在网上寻找“高薪工作”。系统预警后,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走访,发现他正在和一个“境外劳务中介”联系,对方承诺月薪两万,包机票签证。

    工作人员当场制止,并展示了陈小飞的案例。那个年轻人看到陈小飞的照片和故事后,吓出一身冷汗,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

    杨队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大富。

    那天下午,老人买了香烛纸钱,走上山坡。他在儿子坟前烧纸,轻声说:

    “小飞,今天那个系统,救了一个跟你当年一样大的孩子。他差点就走上你的路了。这是第一个。离一百个,还有九十九个。”

    山风吹过,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飞向天空。

    同一时间,在云海,系统预警了一个中年会计——妻子癌症晚期,他正在四处筹钱。有人冒充“医保局领导”联系他,说可以“特批医疗补助”。系统识别出这个模式与张坚案高度相似,立即介入。

    张斌参与了这次干预。他见到了那个会计,一个和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眼睛里有同样的焦虑和疲惫。

    “我父亲当年就是这样被骗的。”张斌平静地讲述张坚的故事,讲述最后的短信,讲述跳楼的那天。

    会计听完,握着张斌的手哭了:“谢谢你,孩子。谢谢你父亲。你们救了我们一家。”

    那天晚上,张斌在父亲墓前坐了很长时间。他买了东街那家包子铺的包子,放在墓前。

    “爸,今天我们用你的名字,救了一个人。”他轻声说,“那个系统现在叫‘坚飞守护系统’。你和陈小飞的名字在一起,你们的故事在一起。以后每次系统救人,我都会来告诉你。”

    墓碑上的照片里,张坚温和地笑着,像在说:儿子,你做得对。

    (十)第九百零九章的终点:山路还在延伸

    夜深了。张斌回到修复中心,看到陶成文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敲门进去。陶成文正在看一份报告,抬头问:“去墓地了?”

    “嗯。”张斌坐下,“陶主任,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建立一个纪念馆?不是那种正式的纪念馆,就是一个在线的空间,让受害者家属上传亲人的照片和故事,让他们的存在被记住。”

    陶成文思考:“类似‘数字记忆墙’?”

    “对。”张斌说,“陈小飞只有一张照片,我父亲也只有几张。但每个受害者都有故事,都有爱他们的人。如果他们的故事能被收集、被展示、被记住,那么至少……至少他们的死不会悄无声息。”

    “技术上不难。”陶成文说,“但需要家属同意,需要处理隐私问题。”

    “我们可以从自愿的开始。”张斌说,“我第一个上传我父亲的故事。陈叔叔应该也会同意。然后慢慢来,一个一个,让那面墙越来越满。”

    陶成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四年前那个崩溃痛哭的大学生,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有想法、有行动力的项目推动者。

    “好。”他说,“这个项目你来负责。就叫‘记忆之光’吧。每一段记忆,都是一束光,照亮后来者的路。”

    张斌离开办公室时,已经是凌晨。他走到修复中心顶楼的天台,看着云海市的夜景。

    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张坚,多少陈小飞,多少即将破碎的家庭,多少尚未发生的悲剧?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有一座系统正在运行,有一群人在工作,有一面记忆之墙正在建造。

    山路还很漫长。但至少,有人开始走了。有人举着火把,在黑暗中寻找同行者。

    第九百零九章,在记忆与行动的交界处完结。

    但山路还在延伸,火把还在传递,那些逝去的人的名字,正被活着的人记住,并以他们命名新的道路。

    【第九百零九章完,字数统计:字】

    【本章核心看点】

    双线叙事的情感共振:通过张斌与陈大富两个受害者家属的相遇,展现罪恶对不同家庭的同等摧毁力与不同应对。

    直面真相的勇气:陈大富坚持视频面对韦晖,完成受害者家属对加害者的终极质问,展现民间朴素而深刻的正义观。

    忏悔的具体形态:陈大富提出的三件事(写故事、公开祭奠、救人赎罪)将抽象忏悔转化为具体行动,提供极具中国文化特色的修复路径。

    系统升级与命名:“坚飞守护系统”的命名完成两个受害者故事的融合,体现纪念与预防的双重意义。

    张斌的领袖气质萌芽:从承受痛苦到提出“记忆之光”项目,展现创伤转化的最高形式——将个人痛苦升华为公共价值。

    【下章预告:第九百一十章《记忆之光》】

    “记忆之光”数字纪念馆的建设与伦理挑战。

    更多受害者家属的加入:KK园区其他受害者家庭、张坚案间接受害者等。

    韦晖在监狱中撰写受害者故事的内心历程。

    当记忆公开化,社会对“加害者参与纪念项目”的争议与博弈。

    第一次系统救人成功后的连锁反应——媒体关注、政府支持、社会捐赠。

    从昭通的山坡到云海的服务器,从土坯房的泪水到数字世界的光点,一条连接记忆与行动、痛苦与希望的道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铺展。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