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仙境,阵法核心。
巨大的深坑之中,那只千丈长的帝君断臂,依旧未能彻底安分。
暗红色的鳞片如同活物般翕动,每一次开合,都会喷涌出浓稠如墨的死胤之气。
这些气息并非无序飘散,而是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血蛇,疯狂撞击着周围的灰色光幕。
李焱盘坐于断臂上方三丈处。
他的身影在浓郁的红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叶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孤舟。
但他这艘孤舟,却是用钢铁浇筑而成。
无论那死胤之气如何侵蚀,如何咆哮,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相反。
那些试图钻入他毛孔、污染他识海的剧毒能量,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发生了诡异的转变。
滋滋。
细微的声音不断响起。
那是法则在摩擦。
【受到高位格死胤法则侵蚀,副作用转化中……】
【肉身腐朽转化为金身淬炼。】
【神魂污浊转化为识海扩充。】
【修为跌落转化为仙力提纯。】
李焱闭着双眼,神色虽然平静,但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毕竟是古神的一部分。
其中蕴含的意志太过庞大,也太过邪恶。
每一次转化,都需要消耗他极大的心神来维持副作用法则的运转。
这就像是在生吞烧红的铁块,虽然能补铁,但过程绝对算不上享受。
随着时间的推移。
李焱周身的气息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刚刚稳固的真仙境初期修为,在吞噬了海量的帝君精气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
每一次呼吸,他体内的仙力都会凝练一分。
那原本无色的仙气,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
这灰色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种大道的古朴与深邃。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道。
建立在无数副作用之上的转正大道。
不知过了多久。
李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化作一道利箭,直接洞穿了前方的红雾,击打在石壁上,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还不够。”
李焱低声自语。
虽然修为提升迅猛,已经触碰到了真仙境巅峰的门槛。
但那只断臂的体积,仅仅缩小了一圈。
核心处的骨骼依旧坚硬,那里面藏着帝君最顽固的本源印记。
想要彻底将其炼化成随心所欲的神器,还需要漫长的水磨工夫。
这是一场持久战。
哒、哒、哒。
轻微的脚步声从阵法边缘传来。
李焱并未回头,依旧维持着炼化的手印。
来人并未掩饰气息。
那一股纯正而又带着些许躁动的龙气,在中州除了敖皎,别无他人。
敖皎走到距离李焱十丈处停下。
她今日依旧是一袭金色的宫装,只是裙摆处绣着的不再是云纹,而是副作用法则的灰色符文。
她看着红雾中那个年轻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论年纪,她这条活了数万年的真龙,足以做李焱的老祖宗。
论修为,她如今也是真仙境,是一方霸主。
但在李焱面前,她却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
那是传道者对受道者的天然压制。
更是法则源头对分支的绝对掌控。
“有事?”
李焱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敖皎咬了咬嘴唇,那双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纠结。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李……那个……”
她张了张嘴,那个称呼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太羞耻了。
让她一个龙女,喊一个人族后辈做师父。
虽然对方确实教了她无上大道,虽然她确实已经臣服。
但这面子上,终究有些过不去。
李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嘴角微微上扬,并未转身,只是语气中多了一丝玩味。
“怎么,哑巴了?”
“还是说,副作用法则练岔了气,伤了嗓子?”
敖皎脸颊微红,那是龙血上涌的表现。
她捏紧了衣袖,终究还是低下了那高贵的头颅。
“师……师父。”
声音细若蚊蝇,若非李焱耳力通神,恐怕还真听不见。
“嗯?”
李焱眉头微挑。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周围哪里有风。
阵法之内,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敖皎哪里不知道李焱是故意的。
她心中升起一股羞恼,但看着那漫天翻涌的红雾,又想起之前那一战李焱展现出的通天手段,那股羞恼又化作了无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龙在阵法中,不得不叫爹。
敖皎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度,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师父!”
这一次,声音清脆嘹亮,在大阵中回荡。
李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话。”
“以后记住了,求学问道,要有求学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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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敖皎那张略显局促的绝美脸庞上。
“说吧,什么事。”
敖皎平复了一下心情,目光越过李焱,看向那只不断挣扎的断臂。
“弟子看师父炼化此物已久,似乎颇为耗费心神。”
“弟子如今已稳固真仙境修为,且掌握了转正符文。”
“想着……能不能帮师父分担一二。”
“若是能加快炼化速度,也能早日解开中州的封禁。”
她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傲气。
毕竟她是真龙之躯,肉身强横远超人族。
她觉得李焱能做到的事,她即便做不到那么完美,至少也能帮把手。
李焱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
他上下打量了敖皎一番,那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
“你想帮忙?”
“正是。”
敖皎挺了挺胸膛。
“弟子的龙息可以腐蚀万物,或许能帮师父剥离那些鳞片。”
李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龙族果然浑身是胆。”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不能打击你的积极性。”
说着,李焱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通往断臂的通道。
他抬手撤去了那个方向的一层阵法禁制。
“去吧。”
“别说剥离鳞片,你只要能在那红雾中坚持三息,就算你帮了大忙。”
敖皎眼中闪过一丝不服。
三息?
那红雾虽然看着诡异,但她有转正符文护体,又有真龙金身,怎么可能连三息都坚持不住。
这分明是看不起她。
“弟子遵命。”
敖皎深吸一口气,周身金光大作。
片片龙鳞在肌肤下浮现,构建出一层坚不可摧的防御。
眉心处的灰色符文更是运转到了极致。
她迈步向前,走入了那片浓稠的死胤红雾之中。
一步。
刚一踏入,敖皎的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雾。
那是无数细小的、肉眼不可见的冤魂和诅咒。
它们在尖叫,在嘶吼,声音直接穿透了她的龙鳞,钻进了她的骨髓。
冷。
一种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冷。
两步。
敖皎引以为傲的真龙金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手臂上的金色鳞片,竟然开始发黑、变软。
转正符文疯狂闪烁,试图转化这些侵入体内的死气。
但能量的层级相差太大了。
就像是用一个小水桶去接倾泻而下的瀑布。
符文在瞬间过载,变得滚烫无比,灼烧着她的识海。
三步。
敖皎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看到了地狱。
不,那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万倍。
她看到了一张巨大的、遮蔽了整个宇宙的脸孔。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无数张开的嘴。
每一张嘴都在咀嚼。
咀嚼着星辰,咀嚼着位面,咀嚼着众生。
那是血胤帝君的本源意志。
在那股意志面前,她这条真龙,连一条泥鳅都算不上。
“啊——”
敖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的神智开始崩塌,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下,想要向那股意志臣服,想要融化在那片血红之中。
她感觉自己的血肉正在离她而去。
死亡。
真正的死亡正在拥抱她。
就在她即将化作一滩血水的瞬间。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回来。”
平淡的两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炸碎了眼前的幻象。
一股霸道绝伦的灰色力量,顺着那只手掌涌入她的体内。
那些正在疯狂吞噬她的死胤之气,在遇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如同老鼠见到了猫,瞬间退散。
唰。
敖皎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被一股柔劲甩出了红雾范围。
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原本整洁华贵的金色宫装,此刻已经变得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黑色的斑痕。
那是死气侵蚀留下的伤疤。
她浑身颤抖,汗水瞬间打湿了全身。
恐惧。
极致的恐惧让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
李焱站在红雾边缘,收回了手。
他看着瘫软在地上的敖皎,神色依旧平淡。
“感觉如何?”
敖皎抬起头,看向李焱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点傲气。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以及一种看待怪物的惊悚。
“那……那是……”
她结结巴巴,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焱重新盘坐下来,任由那些恐怖的红雾再次将他包裹。
“你掌握的转正符文,只是皮毛。”
“能对付那些真仙境的禁军,是因为他们的力量是死水。”
“但这只手臂,是源头。”
“它的副作用,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是活的。”
李焱伸出手,再次按在了那只断臂上。
滋滋声响起。
敖皎看着李焱的手掌在黑烟中纹丝不动,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吞噬着那些差点要了她命的剧毒能量。
她终于明白。
自己和这位便宜师父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不是修为的差距。
那是生命层次的鸿沟。
“多谢……师父。”
敖皎爬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次,这声师父,她喊得心服口服。
“去吧。”
李焱闭上眼,不再看她。
“下次想帮忙,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敖皎红着脸,低着头退了出去。
阵法核心,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有李焱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伴随着鳞片摩擦的声音,在这幽暗的地底回荡。
炼化,还在继续。
李焱知道,刚才那一幕只是小插曲。
真正的大恐怖,还在后面。
那四位古神,绝不会就这么看着他把这件神器炼成。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是最压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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