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前形势而言,大明朝廷的存在,对汉军来说仍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只要皇帝和他的中枢还在北京城里,那关宁锦防线就依然是大明必须全力守卫的屏障。
而江瀚也不用时刻担心,东虏能攻破辽西走廊,占...
紫禁城的夜风穿过启祥宫偏殿,吹得烛火摇曳不定。朱慈焕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如游丝,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干裂泛白。他忽然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四莲菩萨……来了!”
两名守在床脚的小太监对视一眼,迅速低头掩饰眼中的异色。乳娘急忙上前,用湿帕子为他擦拭额头,口中轻声安抚:“殿下莫怕,奴婢在这儿。”可她指尖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走调。
就在此时,帐顶之上,那纸人再度缓缓飘出,悬于半空,凤冠微晃,莲花宝座在幽光中泛着诡异青芒。它不动,却似有风托着,在空中轻轻旋转。
“帝薄里家,将尽殇诸子!”
声音再起,比前次更清晰、更阴冷,仿佛从地底钻出,直刺人心。
朱慈焕浑身一颤,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纸人,竟挣扎着要坐起来。乳娘惊呼一声,连忙按住他:“殿下!您病重不宜动弹!”
可朱慈焕不管不顾,手指颤抖地指向帐顶,声音破碎而凄厉:“她……她说的是真的!母妃……母妃……父皇要绝后了!”
话音未落,他猛然喷出一口黑血,溅在锦被之上,触目惊心。
外间打盹的两名太医闻声惊醒,慌忙冲进来查看。一人搭脉,脸色骤变:“不好!五殿下心脉紊乱,气血逆冲,恐有性命之忧!”另一人立即翻找药箱,手忙脚乱取出银针,准备施针急救。
然而就在银针即将刺入朱慈焕人中穴的刹那??
“铛!”
一声清脆响动自梁上传来,一根细若发丝的铜线突然断裂,那纸人瞬间失去支撑,如断翅之蝶,直直坠落,正巧砸在朱慈焕胸前。
“啊!!!”乳娘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太医也吓了一跳,手中银针落地。
朱慈焕却猛地抓住那纸人,十指紧扣,如同溺水之人抓着浮木,口中喃喃:“别走……别走……告诉我……告诉我真相……”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夺下。
片刻后,朱慈焕力竭,手臂颓然垂下,纸人滑落在枕边。他双目无神,气息越发微弱,只剩胸膛微弱起伏。
太医见状,急忙重新拾起银针,连刺数穴,又灌下参汤,总算稳住了几分。
直到确认朱慈焕陷入昏睡,一名太医才抹了把冷汗,低声对同伴道:“此症非寻常风寒发热,倒像是……被邪祟所侵。”
另一人点头,压低声音:“我早觉不对。这几日殿下每至子时便惊厥,且所言皆与‘四莲菩萨’有关。莫非……真有鬼神作祟?”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恐惧。
而那两个小太监和乳娘,则悄悄退到角落,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知道,纸人虽落,但戏,还远未结束。
***
曾晖离开崇福寺后,并未直接返回“四海商号”,而是绕了几条街巷,确认身后无跟踪,才悄然拐进一条僻静胡同。他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轻叩三下,停顿两息,再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陈实那张沉静的脸。
“进来。”
曾晖闪身而入,门随即关紧。
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桌一凳一床,墙上挂着一幅《金刚经》拓片,香炉中青烟袅袅。陈实转身锁好门,这才低声问:“如何?”
曾晖从袖中取出一支空心毛笔,拧开笔杆,抽出一张极细的桑皮纸,展开递给陈实:“这是今日在京官门房处探得的消息??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已拟定陕西八边募兵名录,预计半月之内下发各镇。”
陈实接过细看,眉头渐皱:“名单上有多少人?”
“三万七千余。”曾晖道,“涵盖榆林、宁夏、固原、甘肃四镇余丁、守备、屯军,凡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在征召之列。”
陈实冷笑:“又是拉壮丁。这些人多年欠饷,衣不蔽体,如今朝廷一句‘共赴国难’,就想让他们去辽东送死?”
“正是如此。”曾晖点头,“而且据我所知,户部拨下的募兵银两,尚不足十万两,分摊下去,每人不过二三钱银子,还不够买双鞋。”
陈实沉默片刻,忽而抬头:“王下那边,可有回信?”
“昨夜已有飞鸽传书。”曾晖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裹,打开后是一封密信,“王下令:即刻启动‘天雨计划’。”
陈实眼神一凝:“终于到了。”
“不错。”曾晖沉声道,“王下已命江瀚、樊应节率三千精锐,携七十万两银票、七万石粮券,秘密北上。预计十日内可抵山西境内。”
“那笔钱粮……当真要交给明廷?”
“不。”曾晖摇头,“王下说了,钱粮必须由我们的人亲自发放,每一两银、每一石米,都要送到边军士卒手中。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趁机宣扬我汉军‘均田免赋、官兵同饷’之策。”
陈实恍然:“借朝廷之名,行收买之心。”
“正是。”曾晖冷笑,“那些边军将士,饿了十几年,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跟谁走。朝廷给不了,我们给。人心,自然也就归了我们。”
陈实缓缓点头:“高明。这样一来,既解了辽东之危,又不动声色挖了明朝根基。等将来我军北伐,那些边军……怕是连刀都懒得举。”
“还有一事。”曾晖压低声音,“王下特别交代,若遇杨嗣昌部,切勿正面冲突,但可散布流言,就说‘朝廷宁借虏金,不养边军’,激化其内部矛盾。”
陈实嘴角微扬:“这一招,毒。”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冷酷的算计。
***
三日后,京师风云再起。
一道圣旨自乾清宫发出,昭告天下:因辽东告急,锦州危在旦夕,特向天下勋贵、百官、富商“劝捐”军资,以助抗虏大业。
然而讽刺的是,此前李太后因“劝捐”遭贬,薛国观被赐死,如今崇祯竟又搬出同一套说辞,朝野哗然。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反倒是民间传言四起,说是“四莲菩萨显灵,警示皇帝勿再苛待勋戚”,更有茶馆说书人编出《纸人索命记》,绘声绘色讲述启祥宫闹鬼之事,听得百姓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一股神秘势力悄然进入山西。
一支打着“义济商队”旗号的队伍,自汉中出发,穿越秦岭,沿黄河东下,沿途收购粮食、招募车马,声势浩大。
领队者自称“周掌柜”,实则是江瀚化名。他手持七川王府密令,每到一地,便暗中联络当地边军旧部,以“定向援助”名义,发放银米。
第一站是榆林。
榆林卫所,军营破败,士卒衣衫褴褛,许多人赤脚行走于冻土之上。听闻有商队携巨资而来,主将起初不信,待亲眼见到成箱银锭、成仓粟米,才惊疑不定地迎入。
江瀚开门见山:“我乃奉七川王之命,特来援助陕西八边将士。此番带来白银二十万两,小米三万石,专供边军将士家用及战备之需。”
主将震惊:“为何是我等?”
江瀚微笑:“王下常说,天下最苦者,莫过于边军。朝廷欠你们的饷,我们替还。”
当场,江瀚命人打开银箱,按名册点名发放。每人十两银、十石米,另加冬衣一套。
士卒们捧着银米,泪流满面,有人跪地痛哭:“老子当兵十年,头一回见现银实粮!”
更有老兵嘶吼:“朝廷在哪?!朝廷从来没管过我们!是七川王救了我们!”
消息如野火燎原,短短三日,传遍四镇。
宁夏、固原、甘肃等地边军纷纷派人前来接洽,愿接受“定向援助”。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
许多收到银米的士卒,竟自发撕毁明军旗号,换上写着“均田免赋,养兵安民”的白旗。
***
京师,乾清宫。
崇祯摔碎了手中的茶盏,怒不可遏:“荒唐!简直荒唐!那七川逆贼,竟敢假借援助之名,蛊惑我边军将士?!”
内阁首辅范景文低头不语,心中却知此事棘手至极。
你朝廷拿不出钱,人家拿得出;你朝廷许诺画饼,人家真金白银。民心军心,岂能不倒?
“陛下,”范景文硬着头皮道,“不如……顺势接纳七川王之‘援助’,以解燃眉之急?”
“什么?!”崇祯暴怒,“朕堂堂天子,岂能受叛贼施舍!”
“非施舍,”范景文急忙解释,“可称‘协饷’,由朝廷出面,与其联合发布诏书,言明共抗东虏,同保社稷。”
崇祯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知道范景文说得对??若再拖下去,锦州必失,京师危矣。
可让他向一个“逆贼”低头……
“陛下,”范景文低声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只要能保住江山,面子……可以稍后再说。”
良久,崇祯颓然跌坐龙椅,闭目长叹:“拟旨吧。”
***
七日后,一道联合诏书传遍天下:
《大明皇帝与七川王共讨东虏诏》
“朕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今东虏猖獗,荼毒生灵,朕与七川王朱某,虽分藩守,然同为朱氏血脉,岂忍坐视?特联合发布‘抗虏协饷令’:由七川王出资七十万两、粮七万石,交由朝廷统一调配,用于支援辽东前线及陕西募兵事宜。凡我将士,皆享同等待遇,不得克扣。”
诏书末尾,赫然盖着大明玉玺与七川王府金印。
天下震动。
有人骂七川王虚伪做作,借机收买人心;也有人赞其深明大义,危难之际挺身而出。
而在陕西各镇,边军士卒看着手中银米,望着新发的军服,沉默良久。
一名老卒蹲在营门口,抱着酒坛喝了一口,忽然笑道:“你们说……咱们到底是大明的兵,还是七川王的兵?”
无人回答。
风卷黄沙,掠过残破的城墙,吹动一面尚未撤下的白旗。
旗上八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均田免赋,养兵安民。**
***
启祥宫,偏殿。
朱慈焕已连续昏睡五日。
这夜,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
忽然,那坠落的纸人,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缓缓立起,重新飘向帐顶。
它盘坐于虚空,凤冠生辉,莲花绽放。
一个幽幽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
“帝失民心,国运将终……”
“朱家天下,不过残梦一场。”
话音落,纸人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而床上的朱慈焕,嘴角竟勾起一抹诡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