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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血穗渡劫,旧舟衔枚

    营火映着那车上悬挂的军帜——梁、秦、宋、玄四国。

    各自的兽纹黑旗,并排猎猎作响,无一例外地浸染了战意与伪善。

    “他们是要赌我们北境不敢打第一箭。”叶流苏悄声站到他身后,披风上全是黏稠雨珠。

    “我们若先动手,就是违约,就是以战对盟。”宁凡淡声,“可他们焚了约书,也未明言断盟,反将战责推回北境。”

    “借赤米毒雨之名,立绝粮之祸。”

    “借未提纯油毒之实,造火攻之势。”

    他说到这儿,忽然望向田中某处。

    苏浅浅正半跪于一根正在渗油的青铜秸秆前,掌心伏着管壁,一动不动。

    她额发早已被雨水打湿,白发黑丝交织如泣。

    金丝一道道蔓入指尖,竟隐隐透入秸秆中,像要引导那些失控的油流。

    宁凡心头一紧,翻身跃下哨塔,一步步踏着泥水朝她走去。

    “苏浅浅。”

    她未回头,似是仍沉浸在某种意识的波动中。

    忽而,秸秆内流出的油液不再粘稠如黑血,反而在她指下流动平缓,发出低微鸣响。

    “地脉在哭。”她喃喃。

    “……你说什么?”

    “它们在哭,”苏浅浅抬起头,眼中金丝宛如火焰。

    “不仅是火毒刺穿了它们的身体,更是因为……人要用它们来烧死自己同胞。”

    说罢,她将掌心缓缓移开。

    众人骤然发现——那一截秸秆的油脉里,竟隐约浮现出一道微光轮廓。

    线条如北境地图,正是此前《黑泉条约》所划定的不可越境防线。

    而这图像,并非真实图纸,而是苏浅浅的金丝血脉。

    通过秸秆与石油导脉的天然脉冲,映射而成的“地脉投影”。

    叶流苏骇然:“……她的血,在听石油说话。”

    而苏浅浅此刻神色恍惚,掌心那一缕金丝竟开始发烫。

    并缓缓凸显出一行小小火纹字符,曲曲折折、犹如被火灼刻。

    宁凡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股几乎炽烫的灼意——

    却不是火焰,而是一种古老血脉,在灼烧现代战争留下的伤痕。

    “那是地火在说话,”宁凡轻声,“但这火……我们不能让它成了燎原的刃。”

    他望向四国阵营所在的远方,目光冷若冻锋。

    “让他们看到,我们北境,也有火。不是焚骨的火,是种田的火,是护人的火。”

    苏浅浅忽然笑了,那一笑仿若雷雨后初晴。她回头望他:“那你听我一句。”

    “说。”

    “明日申时,我能控一次火。”

    “够了,”宁凡点头,目光坚定,“你种的火,我替你守。”

    帐后不远,陆念北悄悄靠在青铜柱旁,吹响骨笛。

    曲调中杂糅《梅雨调》旋律,却更慢、更悲凉。

    笛声所至,田中油脉竟有几处油珠凝滞不流,仿若聆听人语。

    而远在数十里外的四国联军营地内,有高阶军师听到这曲,皱起眉头:

    “怎么听着……像是某种兵谱变奏?”

    “不知。”

    “管他是曲是计,明日破阵,再无北境可言。”

    营火跳跃间,硫磺箭囊已被悄然填满。

    而夜色深处,青铜秸秆如密林般连接起整个赤米田地下的石油脉络。

    仿佛无数根粗壮的神经,已悄然汇向某一点。

    那是北境最后的火种,也是最后的信仰。

    夜未央,风急雪硬。

    北境苍岭之下,数百具战甲已然冰封泥中。

    青铜秸秆铺成的临时油管蜿蜒如脉,沿山腹而下,隐入未开封的地窖之中。

    每一处割开的秸秆口,皆渗出乌色油浆,带着焦灼刺鼻的辛香,若稍有空气灌入。

    便瞬间自燃,爆成拳大火团,逼得运输队不得不跪行贴地,以口布捂鼻,寸寸推进。

    宁凡立于山道最高点,手执折扇轻敲铜盔,眸光如夜刀出鞘,冷而锐。

    他披一件早已被油烟染黑的旧披风,风起处,那火焰燃灼过的布料边缘卷起一圈圈焦纹,如血风翻腾。

    “三十七里,三个刻漏时辰,若今夜油不能进窖。”

    “我们死后都得烧成灰供敌人暖营。”他语调极轻,却像钉子打进了众人心口。

    “听令——火牛车,启。”

    火牛车,是谢鸢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件兵器图纸。

    八架牛车前,每头巨牛鼻孔束铜钩,牛角之上绑着装满高浓度火油的铜罐。

    车身则用耐热铁木包裹,尾部装着以赤米秆扎制的阻燃拖帘。

    一旦遭袭,便能自焚化道,为运输队遮掩视线。

    陆念北立于其中一车之上,衣不蔽体,却稳如老松。他抚着挂在胸前的骨笛,吹起低缓的《梅雨调》。

    那调子似从泥泞中来,又带着苍空雨滴之音,节节生冷,渐转急促。

    终至刀锋出鞘的高音,恰与火牛起蹄、踏火、碾尸而行的节奏呼应。

    而在更深的夜色之中,梁军硫磺阵地已悄然布下。

    十数门“净火神车”以圆弧包围,火箭矢架弩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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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弩手立于火光倒映的红泥台上,双眼被黑巾蒙住,仅凭训犬与指令发射。

    “放箭。”

    第一轮火矢落下时,陆念北旋笛疾转,将曲调陡然切入变奏段。

    骨笛中一道高频穿脑音如刀割裂夜幕,直刺远方阵地。

    梁军战犬嘶鸣扑倒,弩手耳中鲜血溢出,纷纷偏矢,火箭倒转,反烧自营。

    远处传来低低哨声,随即,一车火牛撞入梁军侧翼,引燃硫磺堆。

    一串爆响之后,夜空中升起一道赤焰巨帘,直烧至云层翻滚,犹如天火降世。

    “再进!以火为翼,冲阵!”

    就在火光照彻地脉之时,苏浅浅立于裂谷之巅,双目紧闭,掌心贴地。

    青铜秸秆仍在远处燃烧,而她的掌下,却传来一种来自地心深处的低鸣,仿佛旧日神只濒死之际的悲泣。

    她的金丝发随着地气震荡微颤,掌纹中浮现一道道光痕,最终在她指尖交汇成北境地图的虚影。

    而在地图最深处,一处未爆之石油河如黑龙盘伏,周身密布灰白气泡,若再过三日,便有彻底崩溃之势。

    “不能再等了。”她缓缓起身,目光如炬:“若真火走灼地,三州尽毁。”

    突然,身后裂谷之中传来碎冰声,一道银光自冰壁缝中裂开,映出一张半面具——

    正是当年尘妤所戴银具,其表面镌刻的“玄鸟”符已被寒霜腐蚀,仅剩三个字母残存为:“玄鸟破”。

    苏浅浅伸手欲取,那银具却突地自裂纹中弹出,落入她掌心。

    镜面上映出她发中金丝化火,隐隐映出一张旧影——那是尘妤静坐火井之侧,银发覆面,双目紧闭,掌心压着那张面具。

    一切如梦,却清晰至骨髓。

    输油之战仍未止。

    火牛冲阵后,宁凡亲率一队死士绕行谷道,从北侧湿地斜斜潜入敌阵。

    他口含青铜衔枚,为避咬舌出声,浑身裹油布伪装成焦尸,随破损牛车渗入梁军防线。

    梁军尚在惊惶补防,并未识破那几辆“残车”中藏有死士。

    直至宁凡挺身而出,口中吐出青铜衔枚,猛然一喝:“点火!”

    他脚踢油罐,引出细管中的火油,搭于铜钩引信。

    一道天火随之逆燃而上,将他与身后死士皆化作火人,扑入火墙之间,杀得敌军节节溃散。

    与此同时,苏浅浅遥指地脉之端,以金丝之力贯通青铜秸秆,让原本寸断的油道瞬间如巨蛇狂啸,直灌入密窖之中。

    而陆念北立于高台之上,口含骨笛不再奏响,却以笛体击地三下,为死士送别。

    那声音,如万年前远古牧人引火之节,唤醒了众人胸中最后一丝炽热。

    地窖油满,火牛尽殁,敌军退散。

    这一夜,青铜血穗于火海中渡劫,旧舟以残命衔枚破阵。

    天边第一缕曙光破云而出时,烈火未熄,烈士未葬,但北境之灯,已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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