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倒是把困和尚噎住了。禅杖在手里摩挲了半天,没找到接话的茬口。大棒槌抓起一根烧了半截的木柴,嗷的一声烫得甩了出去,木柴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灰堆里。他骂了句粗话,干脆拿手指头戳大地,一边戳一边嚷嚷:“大牛家的那个,男人死在盐井里,留下一个娃,才三岁,话都说不利索,整天蹲在门槛上等他爹回来。老何家的婆娘,男人让党项人砍了,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崽子,大的七岁背着小的上山捡柴,腿都摔断了。还有李寡妇,怀着六个月的肚子被人从窝棚里赶出来,要不是遇上公爷收留,娘俩怕是早死在路边了。”他说到这里,手指头在地上戳出一个坑。“公爷罚我,罚得对。我不该乱搞。但公爷给了我一条路——你拿银子把人娶了,给人家一个正经名分。娃儿有爹叫,婆娘有人养。这事办成了,那三家就不是寡妇带孤儿了,是一家人。”大棒槌把手指头从泥地里拔出来,搓了搓。“老子还能凭空多了仨儿子俩闺女。”困和尚撸着禅杖,没吭声。大棒槌哼了一声,继续念叨:“老子每个月的饷银,就留一成,剩下的全劈三份寄回去。立了军功,赏银一到手,先给三家分。二百两银子,老子攒了快两年,还差六十两。”“你问我图什么?老子图那三个婆娘和五个娃儿,往后不用再被人叫寡妇和野种。”他抬起头,瞪着困和尚。“这算不算个图法?”火堆里一截木柴烧塌了,噼啪一声碎成两段,火星子蹦了几颗出来。隔了好半天,困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句什么。“你嘀咕什么?”大棒槌皱眉。“阿弥陀佛。”困和尚的声音闷闷的,“善恶到头终有报,你这桩事……是善因。”大棒槌没料到他蹦出这么一句,愣了一下。困和尚紧跟着就变了脸,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你他娘的早说啊!害老子以为你就是个下半身思考的畜生!”大棒槌翻了个白眼:“你给老子机会说了吗?张嘴就骂,你当你是住持啊?”“老子就是住持!”困和尚脖子一梗,“铁林谷唯一的出家人,谁说老子不是住持?”“庙呢?你庙呢?”“老子心里有庙!”“你心里那庙怕是早塌了,里头住的全是泥鳅。”“你——”困和尚被噎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蹲下身,捡起一根没烧完的木柴,在手里转了两圈。烫手,他换了个两次握法,还是扔了回去。“行,是老子急了,出家人修行不够,棒施主你多见谅。”大棒槌哼了一声,没搭腔。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隔着火堆,谁也不看谁。林川在旁边拨炭,憋着笑看戏。嘈杂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还有孩子在哭,声音细细的,被风一搅就散了。过了好一会儿,困和尚开口了:“六十两。”“嗯?”“你还差六十两。”“你耳朵倒是灵。”“等回去,老子匀你二十两。”“你说什么?”“二十两。你聋了?”大棒槌把手收回来,转过头盯着困和尚。“你哪来的银子?”“老子又没婆娘又没崽子,饷银攒着也是攒着。平时除了吃喝,就买点灯油念经用,花不了几个钱。”“你还买灯油念经?”“废话。你以为老子夜里在帐篷里干什么?数虱子?”大棒槌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困和尚晚上在帐篷里念经这事,他好像确实听人提过。说是半夜起来解手,听见和尚的帐篷里有动静,以为他在自言自语骂人,凑近了一听,是在背什么经。“你存了多少?”“不多。”“到底多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刚说要匀我二十两,老子当然得问问你还剩多少!万一你把老底掏空了——”“掏空了又怎样?”困和尚打断他,“老子一个和尚,要钱干什么?留着陪葬?阎王爷那边又不收买路钱。”“收不收的,你死了才知道。”“你巴不得老子早死是不是?”“老子是怕你没钱买灯油,晚上摸黑念经念岔了,把自己给超度了。”困和尚被他这话逗得鼻子里喷出一声。“你管我掏不掏空!”他把禅杖往地上一搁,斜了大棒槌一眼,“出家人的钱花在哪儿不是花?给你娶寡妇也算积德。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五个娃儿有爹叫了,这功德够老子念三年经的。不对……”他掰了掰手指头,“五个娃儿加三个婆娘,八条命的功德。够念五年。”大棒槌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用手指头在泥地上划拉了几道,划了半天也没划出个字来。困和尚瞥了一眼他划的东西:“你写什么呢?”“没写什么。”“写的是'谢'字吧?你连谢字都不会写。”“滚你大爷!”大棒槌把地上的划痕一巴掌抹掉,“老子在算账!六十减二十等于四十,四十两按现在的攒法——”“今年就能娶媳妇了。”困和尚替他算了。大棒槌嘴角抽了两下。两个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大棒槌拍了拍手上的土。“和尚。”“干嘛。”“等银子攒够了,老子成亲那天,你来念经。”“成亲念什么经?又不是死人。”“你不是说杀恶人也是渡善缘吗?老子娶寡妇也是积阴德,怎么就不能念经了?”困和尚往火堆里丢了根柴:“这叫什么话?成亲念经,你不怕把新娘子吓跑了?三个新娘子齐刷刷跑了,你追哪个?”“她们跑不了。”大棒槌瓮声道。“为啥?”“她们腿短。”困和尚噗地笑了一声。大棒槌没笑。他盯着火堆,嗓门低了下去。“再说了……老子爹娘死得早,也没个长辈。你他娘的年纪比我大,就当……”他卡了一下。“就当个证婚的。”困和尚手里转着的那根木柴停了。“我他娘阿弥了你个佛的……”困和尚的声音闷在嗓子里,“谁家找和尚证婚?传出去老子这辈子的脸都丢完了。”“你本来就没脸。光着个脑袋,脸和头连一块,分不清哪是哪。你他娘的就说行不行吧!”困和尚的手落在念珠上,转了两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