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末年,五月下旬。铁林谷前的这场战争,注定要成为镇北军的噩梦。混在溃兵中的骁卫营,刚从水里爬上岛,头顶便炸开一声暴雷。“弃械不杀——!!!”奔涌的人潮猛地一滞。骁卫营参将眼角狂跳,他冲四周低喝一声:“别停!”“冲过去!进了城门洞,就是咱们的天下!”一众骁卫营精锐闷头狂奔。只要贴上去,只要混进人群里,城墙上的弓箭手就成了摆设。算盘打得震天响。可惜,城墙上站着的不是善茬。“弟兄们听真了!”“这群狗日的混进来了!”“不想死的,给老子往两边散!把中间的路让出来!”这一嗓子,原本裹挟在一起的人流瞬间炸锅。前面的饿兵虽然饿得发昏,但脑子还没坏。谁混进来了?那还用问吗!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骁卫营就在身后!“快跑啊!”“别跟这帮瘟神挨着!”人群哗啦一下向两侧疯涌。中间原本拥挤的通道,瞬间空了出来。骁卫营的一千多号人,顿时孤零零地暴露在后头。一波刚踏上岛,剩下的还在水里。好尴尬。为了证明自己是真心投降,饿兵们开始疯狂自救。不知道是哪个机灵鬼带头喊了一句:“别射我!我没甲!我瘦得只剩排骨了!”说完,这汉子一边跑一边扯掉破烂的皮甲,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这一举动,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我也脱了!”“爷爷们看清楚!我是光膀子的!”“裤子也不要了!”铁林谷外,上演了一出千古奇观。数千名大汉一边狂奔一边扒衣服,皮甲、头盔、单衣漫天乱飞。眨眼间,两翼全是白花花、黑黢黢、瘦条条的肉林。而在这片肉林后头。那一群骁卫营精锐,就像是误入澡堂子的全副武装的悍匪。格格不入。滑稽可笑。简直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找死。张铁驴在上头拍着脑壳狂笑:“好!脱得好!光屁股的都是自家兄弟!”“爷爷们——”“中间穿衣服的,都不是好东西!”骁卫营参将站在空荡荡的岛中央,看着两侧抱头鼠窜的裸男,又抬头看了看上头一排排泛着寒光的弩机。这一刻,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都凉了。这特么就尴尬了……“崩——!”一声沉闷的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低语。竟然是重弩。“噗!”一名骁卫营百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弩矢洞穿了他的胸甲,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鲜血狂飙。全场一片死寂。紧接着。崩崩崩崩崩!密集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如同骤雨打芭蕉。死亡的金属风暴,降临了。“盾!举盾!!!”参将狂吼着。精锐毕竟是精锐,反应极快,一面面圆盾瞬间举起,组成龟甲阵。然而。咔嚓!噗嗤!厚实的木盾在强弩面前,纸都不如。弩矢轻易撕碎盾牌,接着撕碎手臂,最后撕碎躯干。惨叫声成片地响起。一边倒的屠杀。来自工业力量对血肉之躯的无情碾压。“往那边跑!找掩体!”参将目眦欲裂,指着侧翼的一座巨大石堡。那东西像个大圆桶矗立在岛上,只要躲到下面,就能避开正面的箭雨。“冲过去!”残存的几百名骁卫营士兵发了疯一样冲向石堡。近了!还有五十步!三十步!就在他们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瞬间。那座沉默的圆桶石堡,忽然“活”了。咔咔咔。石堡中段,一排紧闭的射击孔陡然打开。黑洞洞的窗口里,伸出了一架架闪烁着寒光的弩箭。距离,二十步。几乎是平射。参将奔跑的脚步猛地僵住。他看着那些指着自己脑门的弩箭,眼珠子瞪出了眼眶。“不——!!!”他发出了这辈子最后一声哀嚎。噗噗噗噗噗噗噗!近距离爆发的弩箭风暴,瞬间淹没了这群最后的精锐。碎肉横飞。血雾弥漫。远处的饿兵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抱着膀子捂着裆,后怕不已。太惨了。太凶残了。平日里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骁卫营铁甲步兵,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所有降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亏……幸亏老子刚才把衣服脱得快啊!……远处的高坡上。陈峰整个人都快气抽了。骁卫营,整整一千精锐,连对方的人毛都没摸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了破岛上。就算是傻子也能看明白是什么状况!“陈将军!”一直沉默的赵鹏此时开了口,“对方数道防线,这么往里填,不是个办法。”“那你说怎么办?”陈峰皱起眉头,“撤?现在撤了,咱们怎么跟王爷交代?”“不能撤。”韩文摇摇头,“西陇卫一直不动,就等着咱们撤!”“既然撤不了,那怎么打?”陈峰问道。赵鹏与韩文对视一眼,开口道:“韩将军之前的判断,还是有道理的。”他指着从第一座岛延伸过去的城墙栈道,“我们的进攻目标,应该就放在最外围的箭塔上,别的都不管!”“只要拿下箭塔,占了一座岛,上了城墙,就能一路杀过去!”“铁林谷兵力不足,雨天又无法用火器,这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陈峰眼瞅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岛屿,咬牙切齿道:“占岛?拿什么占?再送一千人过去给人当靶子?”“咱们造轒轀车。”陈峰听了这话,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都什么时候了?现造攻城器械?等造出来,黄花菜都凉透了,大家伙儿一块儿抹脖子算了。“老赵,你脑子进水了?”陈峰一指天空,“这雨万一停了怎么办?时间哪够?”“不是让你造那种正规家伙。”赵鹏没搭理陈峰的急躁,蹲下身,随手抓了一把脚下湿漉漉的烂泥,用力攥紧。泥浆顺着指缝往外挤,啪嗒啪嗒掉在地上。“这雨下得好啊,土都吃饱了水,死沉死沉的。”他甩掉手上的泥,指了指下头那些饿兵和辎重队。“拆板子,拆大车,只要是木头都要。不用做轮子,直接铺在地上或者架在推车上。”“让那些饿兵装土,装满麻袋,一层层垒在木板前头。湿土加上木板,至少能垒三尺厚。我就不信,这岛上的重弩还能射穿三尺厚的湿土墙?”一旁的韩文点点头:“没错!兄弟也正有此意!”铁林谷的重弩是厉害,能穿甲,能碎盾。但它毕竟是弩,不是神仙法术。面对这种不讲理又厚实还不要钱的“烂泥盾”,那些弩矢就是废物。“只要推着这玩意儿冲锋,那就是移动的城墙。”赵鹏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咱们的人缩在后头,一步步往里挪。他敢露头就射他,他不露头,咱们就推到他眼皮子底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陈峰愣了半晌,脑子里转过那个画面。一群叫花子推着一堆烂泥巴,顶着漫天箭雨硬往里拱。虽然难看点,猥琐点。但……特么管用啊!刚才那股子憋屈劲儿瞬间散了一半。陈峰咬着后槽牙,点点头。“好!就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