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炸响在盛州城外的荒原上,乌云压顶,仿佛天地也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屏息。
苏妲姬立于汀兰阁最高处的观星台,手中握着一封由北疆快马加急送来的密报,火漆已裂,字迹却被雨水浸得微晕。她未展信,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如今已被泥泞与残雪覆盖,宛如一条垂死的蛇,蜷缩在大地的伤口之中。
林川悄然登台,肩头落满湿冷的雨丝。他不语,只将一件厚绒白氅披在她肩上。
“雁门关一战虽胜,但边军溃散者甚众。”苏妲姬终于开口,声音如铁石磨砺而出,“五百精锐埋伏雪中三日,冻伤过半。陆九断了一根肋骨,仍亲手斩下叛军主将首级。”
林川点头:“他已经传令各哨所,收编降卒,整编为‘雪刃营’,专守北境要隘。”
“好。”她轻声道,“我要的不是复仇,是秩序。”
话音落下,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她眸中深藏的寒光。
就在此时,陆沉月疾步而至,手中捧着一只黑檀木匣,匣面刻有东厂暗纹,封印处沾着干涸血迹。
“从叛军首领贴身衣袋搜出。”她低声禀报,“属下查验过,无毒无机关。”
苏妲姬接过匣子,指尖抚过那枚被刀痕划破的封印,缓缓开启。
匣中并无文书,唯有一块玉佩??通体墨黑,正面雕一展翅夜枭,背面阴刻二字:**夜诏**。
林川瞳孔骤缩:“这是……先帝私设‘夜诏司’的信物!十五年前便已随主官殉职而失传!”
“没失传。”苏妲姬冷笑,“是被人藏起来了。”
她将玉佩翻转,指腹摩挲边缘,忽觉异样。用力一掰,玉佩竟从中裂开,内藏一枚极薄银片,其上以蝇头小楷密书一行字:
**“若见此物,请赴幽州旧驿,地底七丈,有诏待启。”**
风声骤紧,暴雨倾盆而下。
林川凝视那行字良久,沉声道:“这可能是陷阱。”
“也可能是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苏妲姬将玉佩收入袖中,目光如炬,“我必须去。”
“你不能亲自涉险。”陆沉月急道,“可派陆九带人前去探查。”
“不。”她摇头,“有些事,只能我自己看见。”
三日后,一支轻骑自盛州秘密出发,伪装成商队,穿越战后残破的北方诸府。沿途村镇十室九空,饥民流徙,偶有孩童跪于道旁乞食,眼中早已没了光。
苏妲姬命人分发干粮,却不下马。
“我们救不过来所有人。”她对身旁的陆十八说,“但我们必须让活着的人知道,有人在替他们记着这笔账。”
第七日黄昏,队伍抵达幽州边境。昔日繁华驿站,今只剩断壁颓垣,野狗啃噬尸骨,鸦群盘旋不去。
按照地图所示,他们在驿站马厩下方发现一处隐蔽石门,门上刻着夜诏司徽记??一只闭目的鹰。
陆九率死士先行探路,确认无伏兵后,苏妲姬才踏入地道。
阶梯蜿蜒向下,空气潮湿阴冷,越往下,越能闻到一股奇异香气??像是焚香,又似腐烂的花瓣。
七丈深处,是一间圆形石室,四壁镶嵌铜镜,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刻着八个大字:**奉天承运,代帝守秘**。
苏妲姬走上前,伸手触碰棺盖,忽听身后林川低喝:“等等!”
但她已推开棺盖。
没有尸体。
只有一页黄绢,静静躺在棺中。
她取出展开,只见其上用朱砂书写一道密诏,落款赫然是嘉和六年冬,先帝亲笔:
> **“朕察江南盐政积弊已久,贵戚勾结,贪墨成风,百姓苦不堪言。特命苏氏嫡长女晓晓,年十二,继任‘盐铁巡察使’,持节南下,整顿纲纪,凡阻挠者,不论品阶,皆可先斩后奏。”**
>
> **“此诏暂秘,待其成年即启。若朕驾崩未及传出,则由夜诏司护诏待主。”**
>
> **??先帝御笔**
石室内一片死寂。
林川脸色剧变:“你……竟是先帝钦定的监察之主?!”
苏妲姬怔立原地,指尖颤抖。
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将她藏入地窖,说“你要活下去”,却从未提过这道诏书。
原来,她不只是冤案遗孤。
她是被时代掩埋的**正统执法者**。
“难怪太后非杀你不可。”林川喃喃,“你不只是苏家的女儿,你是先帝留给未来的刀。”
“而现在……”苏妲姬缓缓抬头,眼中泪光尽褪,唯余凛冽锋芒,“这把刀,终于归鞘。”
她将密诏小心卷起,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刻,四面铜镜忽然同时映出诡异光影??镜中之人并非他们,而是身穿朝服的官员、披甲执刃的将军、甚至还有凤冠霞帔的太后本人,一个个跪伏于地,口中齐声念诵:
**“臣等知罪……臣等愿伏法……”**
众人惊退。
唯有苏妲姬不动。
她直视镜中幻象,冷冷道:“你们怕了?”
话音落,铜镜轰然碎裂,蛛网般的裂痕中渗出黑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汇成一行字:
**“夜诏不死,白裳永生。”**
回到盛州已是半月之后。
苏妲姬未对外公布密诏内容,却下令重修《血录》,新增一卷名为《正源》??记录所有曾被抹去的正义任命与隐匿诏令。
同时,她开始整顿白裳内部。
凡新晋成员,除原有三课之外,须额外完成第四课:在石碑前静坐一夜,聆听风声中三百亡魂的低语。
“他们不是符号。”她在训诫会上说,“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过笑声,有过梦,也想过老去。”
“而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然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某夜,一名神秘女子求见,自称姓李,名婉儿,乃当年东宫太傅之女。她说父亲虽参与构陷苏家,但实为被迫,因幼子被太后软禁为人质。临终前留下遗书,藏于京城西市一口古井之下。
陆沉月欲将其拿下审问,苏妲姬却亲自接见。
女子双目失明,脸上布满烫伤疤痕,说话时气息虚弱,却字字清晰:“我不是来求饶的。我是来还债的。”
她交出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三十一名官员的名字,皆是当年曾反对清洗苏家,却被太后秘密处决或贬黜至边荒者。
“这些人不该被遗忘。”她说,“他们才是真正的忠臣。”
苏妲姬沉默良久,命人查证。
三日后,结果呈上:名单属实。其中有七人尚在人间,流放于西北苦寒之地。
她当即下令:“派出快马,无论生死,接他们回来。”
一个月后,七位老人陆续抵达盛州。有的拄拐蹒跚,有的瘫卧担架,个个形销骨立,衣衫褴褛。
苏妲姬亲率百名白裳成员,在城门外十里相迎。
当第一位老者被抬下马车时,她跪地叩首:“晚辈苏晓晓,代天下苍生,谢您当年不肯低头。”
老人浑浊的眼中滚下热泪:“我以为……没人记得我们了。”
那一夜,汀兰阁灯火通明。
七位幸存者围坐堂中,讲述当年如何力谏皇帝勿信谗言,如何目睹同僚被拖入地牢再无声息,如何在流放途中写下万言书却石沉大海……
说到动情处,有人拍案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更有老者拔出发间锈针,刺破手指,在墙上写下“清平”二字,然后力竭倒地。
苏妲姬守在床前,握着他枯瘦的手,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次日清晨,她命人将七人姓名补录入石碑名录,并立新碑一座,题曰:**义士冢**。
她在碑文末尾写道:
**“世有奸佞当道之时,亦必有君子守节之志。宁折不弯者,虽死犹生;苟且偷生者,虽活如尸。”**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原本观望的士林清流纷纷表态支持白裳,连几位致仕老臣也主动献出家中珍藏的旧档证据。
与此同时,朝廷内部出现分裂。
太子一面继续授予白裳特权,一面暗中提拔亲信掌控京畿防务。而废居冷宫的太后,在连续收到第十七封“今日你还活着”的恐吓信后,终于精神崩溃,日夜尖叫“火来了!火来了!”,最终咬舌自尽。
她的尸体被发现时,手中紧紧攥着那方染血的玉兰花帕,嘴角扭曲成诡异的笑容。
苏妲姬得知消息,并未欣喜,只淡淡吩咐:“依礼安葬,不必羞辱死者。”
“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陆十八愤然。
“正因为如此。”苏妲姬望向窗外飘落的春雪,“我才不能变成她。”
夏天来临时,西北节度使主动遣使求见,表示愿归附白裳,共订“山河约”??约定各地军政首领不得滥权、不得私征赋税、不得干预司法,若有违者,白裳有权介入调查乃至罢免。
此举等于承认白裳凌驾于地方权力之上。
林川忧心忡忡:“我们正在成为新的朝廷。”
“不。”苏妲姬坐在庭院秋千上,轻轻晃动,“朝廷属于皇权,而我们属于律法。”
“可律法需要制度支撑。”
“那就建。”她跳下秋千,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出一座城池轮廓,“我要在盛州建‘白裳书院’,培养独立判官;设‘监察院’,统管全国耳目网;再立‘昭雪台’,专理民间冤案。”
“你想取代六部?”
“我不想取代任何人。”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如初,“我只是想让一个孩子走在街上时,不必担心明天会不会有人凭空消失。”
这一年中秋,白裳书院正式奠基。
苏妲姬亲自主持仪式,将第一块砖放入地基,砖下埋着三样东西:
一本《血录》手抄本,一枚苏家玉佩,还有一张泛黄的童年画像??画中女孩扎着双髻,笑容灿烂,正是十二岁的苏晓晓。
当晚,她独自登上书院后山,点燃三炷香,插在泥土之中。
“娘,大伯,爹……”她低声说,“我建了一个地方,以后所有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都能知道什么是真相。”
“你们听见了吗?”
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百姓赏月的欢笑。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母亲站在火海尽头,对她点头微笑。
三年后,白裳书院走出第一批学生,共一百零八人,全部通过严苛考核,分派至全国各地担任“巡理使”,专职查办贪腐、欺压、枉法之案。
他们的官服不是朝廷制式,而是统一穿着黑白曼陀罗纹饰的长袍,腰间佩戴刻有“信、义、廉、耻”四字的铜牌。
每到一地,百姓夹道相迎,称其为“白裳青天”。
而在盛州,一座全新的建筑群拔地而起??中央是高耸的“昭雪钟楼”,每日午时鸣钟一次,每一次钟响,代表一名冤案昭雪。
钟声传百里,响彻山河。
某日清晨,一位老农牵牛路过,忽然停下脚步,仰头听钟。
他数着:“一、二、三……今天又是七个啊。”
身旁孙子问:“爷爷,这些人都做了什么好事?”
老人摸着胡须笑道:“他们啊,让坏人不敢睁眼睡觉。”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内,年轻的皇帝坐在空荡的金銮殿上,手中拿着一份奏折,久久未批。
那是白裳监察院提交的弹劾案,对象竟是他最宠信的户部尚书??因其强占民田、逼死三条人命。
太监小心翼翼问:“陛下……要不要压下来?”
皇帝苦笑:“压?你去看看街头巷尾,哪家孩童不在唱‘白裳来了,贪官快跑’?”
他提笔批复:**“准奏,依法论罪,不得宽贷。”**
写完,他望着殿外飘飞的柳絮,轻叹一声:“这个天下……已经不是从前的天下了。”
而在遥远的南方海岛,一艘渔船靠岸。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渔夫拎着鱼篓走下船板,忽然抬头,望向北方天空。
那里,一朵曼陀罗形状的云彩正缓缓飘过。
他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两颗牙:“嘿,丫头,你总算把天给掀了个个儿。”
他是鬼道人。
当年并未真正死去,而是被亲信救出,隐姓埋名二十年。
如今归来,只为看一眼??那个他曾拼死保护的小女孩,是否真的活成了光。
他不知道的是,在盛州白裳书院最高的藏书楼上,有一扇永远敞开的窗。
桌上摆着一杯温茶,旁边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致大伯:**
**我很好。**
**天下,也正在变好。”**
风吹进来,信纸微微颤动,像一只即将起飞的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