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歇的第七日,京城迎来了久违的晴光。阳光洒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金辉,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可满朝文武心中都清楚,自林川走出这座大殿那一刻起,大乾的天,已然变了。
林川未在京城多留一日。圣旨既下,他当即便向太子辞行:“边关无一日可松懈,女真虽暂退,然其主力未损,一旦入春化雪,必卷土重来。臣不敢因私废公。”
李承乾望着他疲惫却坚毅的脸,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的不留下?”
“若我留下,反倒坐实了‘挟兵自重’之名。”林川笑了笑,“但若我走,便是以退为进。让天下人看清??不是我在争权,是他们在惧权。”
太子默然良久,终是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若有变故,立刻传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宫墙内的储君了。”
“臣信您。”林川抱拳,深深一礼,“也请您信这天下。”
三日后,林川率五十亲兵再度北上。不同的是,这一次,沿途州县不再只是百姓焚香跪送,而是有地方官亲自出迎,奉上粮草军资,更有七州联名呈递《保将安边疏》,恳请朝廷永固边镇、厚待将士。京兆尹更是在城门外设宴饯行,酒至半酣,老泪纵横道:“侯爷今日所行,非为一人之荣辱,实为万世开太平之路啊!”
而真正令人震动的,是林川离京当日,永和帝竟亲登午门城楼,目送其远去。小墩子手持龙旗,立于帝王身侧,轻声问道:“陛下……真放他走了?”
永和帝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玄甲身影,缓缓道:“不是放,是留不住。”
“可他若真聚兵谋反……”
“那便反得有理。”永和帝闭眼,“朕若连一个敢说真话的人都容不下,这江山,早该塌了。”
林川归途比来时更快。春风未至,冻土仍坚,但他心中火热。他知道,自己带回平阳关的,不只是十万石粮、一道虎符,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原来这个国家,还有人愿意听真话,还有人敢于护忠良。
三月十八,林川重返平阳关。城门大开,陈猛率全军列队相迎。血狼部首领赤足踏雪而来,以本族最高礼节伏地叩首:“将军归来,如日再升!”
林川翻身下马,亲手扶起众人,朗声道:“我不是归来,是重启征程!”
当晚,他在校场重立高台,命人展开一幅长达十丈的绢帛,上书新定《平阳新政十二条》:
一、边军士卒阵亡者,抚恤加倍,遗孤由军中统一抚养至十六岁;
二、凡参军满三年者,退役后可分得屯田二十亩,免赋五年;
三、设立“战功坊”,凡斩敌酋、破营寨、守要隘者,皆记功授勋,不论出身;
四、军中设“谏言箱”,任何士卒皆可匿名上书,直呈主帅案前;
五、严禁将领克扣军饷,违者斩首示众,家产抄没充军;
六、与异族通商,仅限粮食、布匹、药材,严禁贩卖兵器;
七、每月初一,开放军营一日,百姓可入内观训、提诉;
八、设立“边民互助社”,军民共修水利、共建仓廪;
九、凡举报贪腐、舞弊者,查实后赏银百两,身份保密;
十、军官晋升,须经三考:战功、兵心、政绩;
十一、每季举行“将校议政会”,共商防务、民生、调度;
十二、所有律令刻碑立于城头,人人可见,世代相传。
宣读完毕,全场寂静。
片刻后,爆发出震天怒吼。
“誓死追随林将军!”
“愿为新政流尽最后一滴血!”
血狼部五百骑齐刷刷拔刀,以刀尖划破手掌,鲜血滴落雪地,染成一片赤红。首领高呼:“我们不是外族,是平阳人!是大乾的子民!”
那一夜,平阳关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百姓携酒带菜,涌入军营,与将士把酒言欢。孩童在铠甲间穿梭嬉戏,老人含泪抚摸战旗,喃喃道:“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把我们当人看了。”
与此同时,京城的风暴才刚刚掀起。
肃贪钦案司成立第三日,林川留在京城的副手??原刑部主事赵岩,便联合江南转运使李元舟,正式呈交《五年财政亏空详录》。其中赫然记载:内务采办司以“皇室修缮”名义虚报开支,实则将白银一百二十万两转入柳妃家族名下的十三家商号,用于购置田产、放贷取利。更有证据显示,户部尚书周延礼之子,长期担任这些商号的“暗股东家”,每年分红高达三十万两。
奏章呈上当日,东宫立即下令查封相关账册,拘押涉案官吏十七人。刘正风闻讯暴跳如雷,连夜召集党羽密议,扬言“此乃奸人造谣,意在动摇国本”,并纠集十二名御史联名弹劾赵岩“构陷大臣、扰乱朝纲”,请求将其下狱问罪。
然而,他们低估了太子的决心。
次日早朝,李承乾当庭宣布:“钦案司独立办案,不受任何衙门节制。凡阻挠调查者,无论品级高低,一律视为同谋,从重治罪!”
他目光如剑,扫过群臣:“有人问我,为何非要查这笔账?我告诉你们??因为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的问题!百姓信不信朝廷?将士信不信朝廷?若连国库的钱都能被偷,那谁还肯为这个国家拼命?”
满殿鸦雀无声。
唯有张维悄然上前,呈上一封密折:“启禀殿下,据查,先帝遗诏金匮玉函,已于半月前被人从司礼监秘库取出,至今下落不明。守库太监昨夜暴毙,死状可疑。”
李承乾脸色骤变:“是谁动的手?”
“线索指向……刘府。”
太子冷笑:“果然,他们是想借旧诏翻案,废我储位。”
张维低声道:“殿下,若此事属实,恐怕不止是废立之争,而是要彻底否定先帝晚年决策,进而否定您母后的正统地位……他们这是要掘您的根。”
李承乾沉默良久,忽然起身,走入东宫密室。他从檀木匣中取出一枚铜印,正是当年皇后临终所托的“清心印”??此印可直通禁军北衙,调兵三百而不需兵部文书。
“张维。”他声音冰冷,“你即刻派人前往平阳关,将此事告知林川。若三日内无回应,我便亲自点兵,闯入刘府搜证!”
“殿下不可!”张维惊骇,“此举等同逼宫!”
“那就逼给他们看!”太子猛然拍案,“我母后含冤而逝,我忍了二十年!如今他们又要毁我江山、乱我社稷,我若再忍,何以为人子?何以为储君?”
消息传出,京城风云骤变。
刘正风连夜入宫求见永和帝,痛哭流涕称“太子欲借钦案司之名,行夺权之实,请陛下速加防范”。谁知永和帝听完,只淡淡一句:“你若无愧,何惧查?”
刘正风顿时语塞。
小墩子退下后低声问:“陛下……真不管吗?”
“管?”永和帝冷笑,“朕若现在出手压下此案,才是真的帮他们灭口。让他们斗去吧。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党羽硬,还是民心铁。”
四日后,快马自平阳关疾驰入京。
不是林川亲至,而是一封血书、一道军令、一件物证。
血书上只有八个字:“**宁负君,不负民**。”
军令则是平阳关全体将士联署:若太子遇险,三千黑骑即刻南下,血狼部为先锋,西北三镇为后援,江南七州供粮草,誓死护储君周全!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件物证??那正是失踪的金匮玉函!函上封印完好,内藏一份黄绢,正是先帝亲笔所书遗诏全文。而末尾,赫然有林远山与张维的签字画押,证明当日确有其事。
李承乾捧着这份遗诏,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何拼死也要保住林家孤儿??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回来,替她完成未竟之事。
次日,太子携遗诏入宫,当面向永和帝请罪:“儿臣擅调密探追查金匮下落,逾越礼制,甘受责罚。”
永和帝接过遗诏,细细看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叹一声:“你母亲……终究是对的。”
“她知道,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纠正错误。”
“而你,也终于不像从前那样软弱了。”
李承乾跪地哽咽:“儿臣不敢忘母训,亦不敢负天下心。”
三日后,钦案司正式开堂审案。
首犯周延礼被革职下狱,其子被捕,家产抄没。柳妃家族十三商号全部查封,相关官员二十七人落网。刘正风虽暂时未被牵连,但其门生故吏接连被查,势力大幅削弱。更令人震动的是,林川在平阳关公开宣布:今后所有边军粮饷,均由江南七州直接运抵,绕过户部中转,杜绝层层盘剥。此举等于彻底架空了周延礼一系的财政控制权。
而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四月初八。
这一天,永和帝突然下诏:
“自即日起,太子监国权扩大,可批阅六部奏章,任免四品以下官员,主持月度朝会。朕年迈体衰,愿静养深宫,以观新政成效。”
诏书一出,举国哗然。
这已不是简单的放权,而是近乎禅让的信号!
刘正风党羽彻底慌了神,连夜密谋,甚至有人提议“请太后出面干预”。然而,他们忘了??太后早已去世多年,而如今的宫中,只有那位默默守护东宫二十年的老太监张维,依旧挺立如松。
与此同时,平阳关外,春意初现。
冰雪消融,草原返青。女真斥候频频出没,试探边境防线。陈猛请示是否出击,林川却摇头:“不急。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是靠杀戮立威,是靠人心筑城。”
他下令开放三处边市,允许女真牧民以牛羊马匹换取粮食布匹,条件只有一个:不得携带兵器,不得骚扰边民。
起初无人敢信,直到第一批牧民带着瘦马前来交易,竟真换到了白米与棉衣。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部落前来赶集。短短一月,平阳关外竟形成了一座临时市集,汉胡杂处,商旅络绎。
林川亲自巡视市集,与牧民交谈。有老者问他:“你们汉人不是都说我们是野蛮人吗?”
林川摇头:“野蛮的不是民族,是贪婪与压迫。你们想要活路,我们想要和平,为何不能共存?”
老者流泪:“若所有汉官都像你,草原早就是大乾的疆土了。”
五月十五,第一场大战爆发。
女真右贤王率两万骑兵突袭西北边境,意图摧毁新建的屯田区。林川早有准备,亲率三千黑骑迎击,血狼部为侧翼包抄。战前,他站在高坡之上,对将士们喊道:“他们要毁的是什么?是粮田?是房屋?不!他们要毁的是希望!是我们用一年时间建起来的信任!今天,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让他们记住??在这片土地上,谁若动百姓一口饭,林川必取他项上头颅!”
那一战,血染荒原。
林川身先士卒,连斩敌将三人,战马阵亡后徒步持刀冲阵,最终大破女真主力,俘虏八千,缴获战马一万两千匹。战后,他未杀一人,反而下令释放所有俘虏,发放干粮,命其带回一句话:“回去告诉你们的大汗??平阳关不拒降者,只杀来犯之敌。若愿和谈,我林川开门相迎;若要战争,我奉陪到底。”
消息传回京城,永和帝正在花园赏花。听完小墩子禀报,他轻轻放下茶盏,说了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传旨,赐林川‘尚方宝剑’一柄,可先斩后奏,专断边事。”
小墩子愕然:“陛下……这可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正因为从未有过,才更要给。”永和帝望向北方,“有些事,必须交给不怕死的人去做。”
夏至那日,太子李承乾登上城墙,望着京城万家灯火,轻声对张维说:“老师,你说母后在天上,能看到这一切吗?”
张维老泪纵横:“她不仅看到了,还在微笑。”
“因为我们没有辜负她。”
“也没有辜负那些,曾经为这片江山流血的人。”
秋收时节,平阳关迎来第一个丰收年。
屯田区稻谷飘香,百姓自发组织庆丰收大会。林川站在田埂上,看着孩童在麦浪中奔跑,听着老人唱起古老的边塞歌谣,忽然觉得,这一生征战,终于有了意义。
陈猛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侯爷,京城来信……陛下病重,已有三日未上朝。刘正风一党蠢蠢欲动,传言要拥立其他皇子。”
林川望着夕阳,沉默许久,才缓缓道: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若太子有难,哪怕千里奔袭,我也要杀回京城。”
“可您说过不再插手朝政……”
“我说过吗?”林川笑了,“我只说,忠于社稷,不负黎民。至于谁坐在龙椅上……那得看天下人答应不答应。”
风起云涌,山河动荡。
可有些人,注定不会被时代淹没。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时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