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三日,江流渐急。夜航军的五艘轻舟隐于芦苇丛中,顺水西进,昼伏夜出,避开关卡耳目。赵昭明立于首舟船头,手中紧握那柄从无名小舟上取下的锈剑,剑身斑驳,却隐隐透出一股沉郁之气,仿佛封存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岁月。
老仆蜷坐在舱内,望着少年挺拔背影,终是忍不住开口:“那块布条上的字……笔迹不像苏砚卿。”
赵昭明未回头,只淡淡道:“我知道。”
“那你为何还去?”
“正因为不是他亲笔,我才非去不可。”他缓缓抽出铜钱,在掌心摩挲,“若真是苏砚卿现身,反倒不必惊动。可这封信,是诱饵,也是试炼??有人想让我回楚州,有人怕我不回楚州。而无论是谁,都清楚一点:楚州,藏着灯舟会真正的死因。”
众人默然。二十年前那一夜,楚州城头火光冲天,漕运总督府被焚,三千将士葬身火海,赵赫臣率部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自刎于旗杆之下。官方定论为“逆党作乱,官军平叛”,民间传言却是“朝廷忌惮灯舟会掌控漕运命脉,先下手为强”。可真相如何?无人敢说,无人说得清。
沈清璃策马沿岸护行三日,终于在一处渡口登船。她摘下兜帽,发间沾露,眉宇凝霜:“我查过了,近月来,已有七批身份不明之人潜入楚州境内,皆扮作流民、僧道、货郎,行踪诡秘。其中三人曾在栖鹭洲外围活动,极可能是朝廷密探或李啸云暗桩。”
“他们也在等。”赵昭明低语,“等我回去,等网收拢那一刻。”
“那你岂非正中其计?”雷猛怒道,“不如派一支偏师佯动,主力转攻泗州,逼朝廷分兵!”
“不。”赵昭明摇头,“这一趟,必须我去。不是为了夺地盘,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告诉所有还在观望的人??我们不怕回溯过去,因为我们问心无愧。”他望向沈清璃,“你可知为何母亲临走前说‘我会点燃赤尾焰’?那是灯舟会最后的号令,一旦升起,残部将自四野聚起,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杀回楚州。”
沈清璃瞳孔微缩:“你是说……她一直守在那里?”
“不只是她。”赵昭明闭目,“还有那些没死的人,那些藏起来的人,那些咬牙活下来只为等一个答案的人。他们在等一句话:你们还记得我们吗?”
船队于第七日黄昏抵达楚州旧境。江面荒凉,昔日繁华码头早已坍塌,杂草蔓生,唯有断碑残碣依稀可见“漕运重镇”四字。远处山峦如兽脊起伏,那座曾插满战旗的城垣,如今只剩半截焦黑城墙,孤零零立于斜阳之中。
登陆之后,赵昭明下令全军隐蔽,仅带十名亲卫与沈清璃、老仆同行。他们穿过废弃村落,踏过枯井乱坟,终于来到灯舟会旧寨遗址。祭坛位于寨后高地,由青石垒成,中央有一方凹槽,形如铜钱。
赵昭明跪地,以锈剑掘土三尺,忽听“叮”一声脆响。他拂去泥尘,一枚古旧铜钱静静卧于石缝之间??正面刻“书”,背面铭“约”。
第五枚铜钱,归位。
刹那间,天地似有回音。风穿林啸,如万人低语。老仆颤声念道:“火、灯、刃、影、书……五大元老,终得团聚。”
赵昭明捧钱起身,忽然发现祭坛背面刻有一行极细小的文字,几被苔藓覆盖:
> “非君不忠,实政噬人。
> 灯舟不死,只是沉眠。
> 待汝归来,真相自现。
> ??赫臣绝笔”
他指尖抚过父亲遗言,喉头哽咽,终未落泪。他知道,这一刻不是终结,而是开启。
当夜,他们在废寨搭起简易营帐。赵昭明取出五枚铜钱,按方位摆于案上:火居中,余四围绕,构成一座微型灯阵。据传,此阵乃灯舟会立盟之时所设,唯有五人齐聚、五信俱全,方可启动秘库机关,开启藏于地底的“灯典”??那是一部记录大周百年积弊、权贵罪证、民生疾苦的铁卷,亦是当年赵赫臣誓要公之于世的“天下账本”。
子时刚过,地面微震。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阶梯向下。赵昭明持灯先行,众人紧随其后。地道幽深潮湿,壁上绘满壁画:有百姓纳粮遭鞭笞,有官吏私卖赈灾米,有军队屠村冒功,更有皇室贵族纵火焚山以围猎虎豹,致百里生灵涂炭……每一幅皆附详细时间、地点、人名。
尽头是一间石室,中央悬一口铁箱,以五锁并扣,需同时插入五枚铜钱方可开启。赵昭明将铜钱一一嵌入,轻轻一旋。
“咔。”
箱盖弹开。内中并无金银,唯有一叠叠泛黄纸册,封皮题曰《灯典?正卷》《副卷?贪墨录》《外篇?血税志》。最上一本,写着八个大字:
> **“此书一出,江山必震。”**
老仆翻阅一页,顿时面色惨白:“这些……这些是户部、兵部、内务府三十年来的暗账!连皇室私库进出都有记载!还有……还有先帝驾崩当日,御医开具的真正死因??不是病逝,是中毒!而经手之人,竟是当今国丈张延禄!”
沈清璃倒吸一口冷气:“若此书流传,不止朝廷震动,整个宗庙体系都将崩塌!”
“所以它不能现在公开。”赵昭明合上铁箱,“这不是武器,是审判书。只有当新秩序建立之后,才能拿出来清算旧罪。否则,只会引发更大混乱。”
“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一份副本于栖鹭洲密库,另抄三份,分别交予可信之人保管。”他顿了顿,“一份给李啸云。”
“什么?!”雷猛几乎跳起,“他可是敌人!”
“他曾是灯舟会‘刃’之元老。”赵昭明平静道,“他手握兵权,若能以此书为凭,推动北方改革,则百姓少受十年苦。我要让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不在枪炮,而在真相。”
“第二份给谁?”
“萧砚。”
众人一惊。此人行踪诡异,手段狠辣,虽曾救沈清璃,却也留下“杀人偿债”之语,难辨善恶。
“他是‘影’,是执法者。”赵昭明道,“他要的不是权力,是正义。只要他认定这本书值得守护,就会用一生去捍卫它。”
“第三份呢?”
“交给苏砚卿。”他目光坚定,“既然他能送出线索,说明他还活着,也还在看。我要让他明白,我们没有背叛誓言,也没有忘记初衷。”
翌日清晨,队伍准备撤离。然而刚走出寨门,便见远处烟尘滚滚,大队骑兵正疾驰而来,旌旗未展,但马鞍制式分明出自禁军精锐。
“三百骑以上,装备齐整,应是京畿左卫。”沈清璃迅速判断,“他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不是巧合。”赵昭明冷笑,“有人通风报信。也许就是那个写信引我们来的人。”
“撤!”雷猛急呼,“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不。”赵昭明站定不动,“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他转身下令,“点燃赤尾焰。”
老仆迟疑片刻,终究取出一枚朱红竹筒,划火投地。刹那间,一道赤色烈焰冲天而起,如凤凰展翼,直贯云霄。这是灯舟会覆灭之夜未曾响起的最后号角,二十年来首次重现人间。
号角未落,四野回应。
东面山坳亮起点点篝火,数十壮汉持矛而出;南边林间奔出百余弓手,皆着渔夫装束;西岭之上,一面残破战旗迎风招展,旗下老妇拄杖而立,正是赵昭明幼时乳母,当年抱着他跳江逃生之人。
更令人震惊的是北坡??竟有一支二百人马列阵而来,领头者披黑袍,戴铁面具,腰悬双刀,步伐沉稳如雷。待至近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灯影卫残部,奉令归建,请主君检阅!”
赵昭明怔住。灯影卫,乃是灯舟会最隐秘的情报组织,专司监察内外、清除叛徒,二十年前全员失踪,传说已被屠戮殆尽。
“你们……还活着?”
“从未死去。”黑袍首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我们蛰伏二十载,只为等一句命令。今日赤尾焰升,即是复生之始。”
“你们有多少人?”
“遍布十二州,暗桩三千,明线五百,皆听令于‘影’与‘书’之间。”
赵昭明心头巨震。原来母亲所说的“退路”,不只是逃亡之路,而是一张更深、更密的网??比夜航军更早织就,比江盟更为隐忍。
禁军骑兵见状,气势骤挫,带队将领勒马观望,不敢轻进。
赵昭明缓步上前,高声道:“诸位将士!你们奉命而来,或为职责,或为功名。但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家中可有饿死者?田地可被豪强强占?赋税是否三年未减?若有一人答‘是’,请告诉我??你们今日追杀之人,究竟是逆贼,还是替你们说话的人?”
silence 蔓延。风掠过旷野,吹动战旗,也吹动人心。
一名年轻骑兵低头,悄然放下了长枪。
赵昭明不再多言,转身下令:“灯影卫接管防线,其余人护送灯典返程。沈清璃,你带两队精锐绕道鄱阳湖,将副本秘密送往李啸云营中??记住,不要见他本人,交给他的亲信谋士即可,附言:‘旧债未清,新约可续,今添凭证。’”
“那你呢?”
“我去一趟金陵。”他望向南方,“是时候让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知道??他以为已经烧毁的历史,正在一寸寸复活。”
七日后,金陵城外。
一场暴雨倾盆而下。醉春楼檐角铃响,阿阮倚窗抚琴,指尖流淌着一首古老民谣。忽然,窗外飞来一片湿叶,上书一行小字:“东宫墙下,三更见。”
三更鼓响,一道黑影翻入东宫废园。赵允行早已等候多时,披着破旧斗篷,面容憔悴却不失锐气。
“你来了。”他低声说。
“我来了。”赵昭明从怀中取出一只漆盒,“这是《灯典》节选,仅含民生部分,不含宫闱秘辛。你若愿意,可用它说服朝中开明大臣,推动减赋、修渠、赦冤三策。若不愿,也可将其呈给皇帝,作为你效忠的证明。”
赵允行双手接过,声音微颤:“你不怕我出卖你?”
“怕。”赵昭明坦然,“但我更怕你永远沉默。你已经是太子,但你还不是帝王。真正的帝王,不是继承玉玺的人,而是敢于为万民发声的人。”
“如果我说……我想见你母亲柳氏?”
赵昭明一怔。
“她曾是我母妃的侍女,也是唯一在我襁褓中抱过我的女人。”赵允行抬头,“她说过,我哭的时候,只有听到江水声才会安静。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不是宫里生的……对吗?”
赵昭明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你本名赵承渊,是柳氏亲生。当年陛下无子,宗室献计调包,将你与张贵妃所诞死婴交换。你母亲为保你性命,被迫远走江湖,从此隐姓埋名。”
雨声如注。赵允行跪倒在地,泪如泉涌:“所以……我不是傀儡。我是真的该死的那个儿子,也是唯一不该活下来的真相。”
赵昭明扶起他:“正因你是真相,才必须活下去。你要活着登上那把椅子,然后亲手撕碎谎言。”
他递过一枚铜钱,正是“火种”那一枚:“拿着它。当你需要力量时,就看看它??因为它不属于任何王朝,只属于这片土地上不肯低头的眼睛。”
次日,暴雨初歇。赵允行主动求见父皇,呈上一份《江南水利疏》,引用大量数据,建议拨款百万修浚运河,并赦免拖欠赋税的小民。赵祯初时冷笑,待看到附录中提及“某渔村孤儿每日拾柴换米,年仅八岁已识《孟子》”时,竟久久无言。
而在北方,李啸云接到那份神秘副本,连夜召集心腹。当他读到“幽州屯田将军私卖军粮十万石,致边卒冬日无炊”时,当场拔剑斩案:“传令!即刻拘押此人,抄家问罪!另设‘肃贪台’,凡举报属实者,赏银百两,官升一级!”
谋士惊问:“主公,此举恐激变军中……”
“那就让他们反!”李啸云怒目如炬,“我宁可军队裂开,也不愿百姓再饿一天!”
雪山深处,萧砚收到消息,停下脚步。他打开漆盒,取出《灯典》副本,翻至最后一页,只见空白处多了一行新字:
> “第五枚铜钱已归,审判之尺,请你执掌。
> ??众议”
他仰天长笑,笑声穿透风雪。随即抽出铁尺,重重插于雪地,朗声道:“自今日起,北镇抚司重启!凡贪赃枉法、欺压良善、滥杀无辜者,无论官职高低,皆为追缉目标!我萧砚,以‘影’之名立誓??此尺不归鞘,除非天下清!”
万里江山,风云再起。
灯火不熄,夜航不止。
那艘从渔舱驶出的小船,
已化作千帆竞发之势,
劈开混沌长夜,
向着黎明,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