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人潮散尽,只剩下三道身影。
风从殿外灌入,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若谷兄,这回……是真的玩大了。”
徐文彦用袖口擦着额角。
“怕了?”
李若谷瞥他一眼。
“怕?”
徐文彦瞪起眼珠子。
“老夫宦海浮沉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颓然垮下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苦着脸道。
“只是这颗心,从刚才起就没安分过,擂鼓似的,生怕下一刻就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几乎遏制不住激动的情绪。
李若谷没有看他,目光盯着林川的身影。
“文彦,你我为官半生,为殿下修桥铺路,自问无愧于心。”
“可眼看着这栋大厦将倾,却无能为力。”
“如今,机会来了。”
李若谷的眼中,燃起了火焰。
“就算不能重建殿堂,能亲手砸碎几根腐朽的柱子,在青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此生足矣!”
林川走过来,对着两位老人,长揖及地。
“两位大人,接下来,怕是要连累你们了。”
李若谷一见他就来气,吹胡子瞪眼。
“何止是连累!简直是要老夫的命!”
跟这个年轻人共事,确实需要一颗足够强大的心脏。
林川却是一脸无辜:“李大人何出此言?之前明明说要一起劝说众人,最后怎么变成我自己面对口诛笔伐了?”
李若谷冷哼一声:
“让你见识见识朝堂风浪,省得你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林川立刻顺着杆子爬,笑道:
“岂敢?没有两位大人在身后撑着,我哪里敢迈出那一步。”
徐文彦指着林川,对李若谷道:
“瞧瞧,他这是把咱们当成拐杖了。”
李若谷眼皮都没抬。
“总比让他当成祭品强。”
三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若谷板起脸:
“这次让你一个人出尽了风头。下次再有这等场面,我与文彦兄,愿为前驱!”
这不是玩笑。
这是承诺。
是两位浸淫官场一生的老人,愿为他这把新朝的利刃,充当刀鞘与护手。
林川笑了起来。
“两位大人误会了。”
“有些话,必须由我这个外人来说,才能让殿下有转圜的余地。”
“有些刀,也必须由我来递,才不会脏了两位大人的清名。”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心中巨震。
原来,他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攻讦与骂名。
“你……”
徐文彦一时语塞,最后只能重重一拍林川的肩膀。
“好小子!”
林川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严肃起来。
“两位大人,玩笑到此为止。”
“接下来,没有时间了。”
“皇商总行,七日之内,必须挂牌!”
“新商律草案,十日之内,必须呈上御前!”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郑重点头。
是啊。没有时间了。
一场豪赌,已经开局。
而他们,连同整个大乾的国运,都成了这牌桌上的赌徒。
唯一的庄家,就是时间。
……
扬州西城。
虽然城池还在扬州卫的控制之下,但整个西城片区,已经是乱成了一团糟。
大部分民众,已经被外面的混乱吓得要死,躲在宅子里不敢出门。
偶尔有拖家带口的人影从巷中惊惶窜出,又一头扎进下一个藏身地。偶尔会有小规模的厮杀,有人惨呼,随后寂静下来。
随着城外的攻城器械逐渐成型,扬州卫的精锐已经全部上了城墙。
只留下上千名府兵和衙役,以数十人为单位,沿街巡视着,试图发现混进城里的溃兵。
而在陆陆续续死了数百人之后,这些原本想着抓人赚赏银的家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似乎不是这伙溃兵的对手。
于是,便开始装样子了。
陈默领着几个弟兄,身形紧贴墙根的阴影,无声穿行。
“头儿,这帮孙子,逮着谁咬谁。”一名弟兄压着嗓子,语气烦恶。
他们刚冲散一波官军,正被零散的队伍追咬。
话音未落。
前方巷口,一队七八人的衙役咋咋呼呼地拐了出来,看到浑身浴血的他们,愣在原地。
陈默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弟兄们瞬时散开,呼吸之间,已堵死了两头。
陈默骤然发力。
整个人低伏着窜出,直扑领头的衙役。
那人只觉眼前刀光一闪,剩下的,不过是几声短促的惨叫。
所有人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前后不过数息。
“走。”
陈默甩掉刀尖的血珠。
拐过一处院墙,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里,几具尸体倒在地上。
一个老妇,两个孩童,看衣着都是寻常百姓,血泊早已凝固发黑。
陈默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正要带人绕开,里屋却隐约飘出女人压抑的哭泣,以及男人粗野的喘息。
这声音……
陈默脸色骤然转为铁青。
他向后比了个“停”的手势,让弟兄们原地戒备。
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摸到门边。
门,虚掩着。
门缝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他的一个结拜弟兄,外号“锄头”的汉子,正光着下身,将一个赤裸的女人死死按在桌上!
那女人已经哭不出声,只剩下抽噎。
一股暴戾的杀意,轰然冲上陈默的头顶。
他没有半句废话。
一步踏入!
“砰!”
锄头正即将到达顶峰,忽觉后颈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
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女人身上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
他被重重地砸在两米外的墙壁上!
“轰!”
墙皮簌簌震落。
锄头被陈默单手掐着脖子,摁在墙上,双脚在空中乱蹬。
他拼命挣扎着想求饶。
可陈默的手指,已将他的下颌骨死死钳住!
“操你妈的,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
陈默将手一松。
锄头像一滩烂泥,滑落在地。
他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哥……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下次不敢了!”
“还有下次?”
陈默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锄头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滚了出去,撞翻了桌椅。
“没有!绝对没有了!”
他连滚带爬地回来,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砰砰作响。
陈默的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
那里鼓鼓囊囊的。
“什么东西?”
锄头的脸瞬间惨白,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陈默一把夺过。
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扯开袋口,黄白之物混杂着几件女人的首饰,刺啦啦滚了出来。
上面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陈默眼里有火在烧。
他没再看地上的锄头一眼。
他转身走到那蜷缩在桌角,用一块破布裹住身体、抖如筛糠的女人身旁。
将整个钱袋,倒转过来。
“哗啦??”
碎银子和首饰撒了一地,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的光。
陈默走出院子,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几个弟兄,冷声道:
“把人带上,裤子提上。”
“别他妈在这儿,丢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