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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8章 贴背鬼

    槐树屯有个王小柱,都二十三了还没娶上媳妇,倒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他这人心眼太实,有点傻乎乎的,看见姑娘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这天腊月二十三,正是小年,邻村的马媒婆托人捎信来,说张家庄有个姑娘,刚满十八,父母去得早,跟着叔婶过,人勤快得很,模样也周正,就看王小柱有没有这个福气。

    小柱娘一听,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打发儿子:“小柱,你赶紧去镇上割二斤肉,打一壶酒,再去扯三尺红布,明儿一早娘陪你去张家庄相看相看!”

    王小柱“哎”了一声,揣上铜钱就出了门。从槐树屯到镇上,得穿过一片老林子,再翻过一道山梁,平日里天擦黑前就能赶回来。可今儿不巧,小柱在镇上买完东西,遇见个多年不见的远房表叔,硬拉他喝了两碗酒,这一耽搁,出镇子时,日头已经压山了。

    北风呼呼地刮,吹得林子里的枯树枝子嘎嘎响,像什么人在磨牙。王小柱紧了紧棉袄,挎着篮子快步走。酒劲上来,脑袋有点晕乎乎的,但心里高兴——要是真能说上媳妇,爹娘就不用整天唉声叹气了。

    走着走着,月亮出来了,是个毛月亮,朦朦胧胧的,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小柱低头一看,自己那黑乎乎的影子在地上晃悠,心里踏实了些——有影子就说明还是个大活人,没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

    翻过山梁,进了老林子,路就不好走了。这片林子年头久了,据说前清时候是乱葬岗,后来慢慢长了树,成了林子。老一辈人都说,这林子邪性,天黑莫独行。王小柱平时也听过这些闲话,可今儿酒壮怂人胆,再加上心里想着媳妇,也就不那么怕了。

    正走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是有人隔着棉袄在吹气。王小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林子,除了树还是树,连只野猫都没有。

    “自己吓自己。”王小柱嘟囔一句,继续往前走。

    可没走几步,那凉飕飕的感觉又来了,这回还伴着一种说不出的沉,好像背上真的多了点什么。王小柱心里发毛,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这一看不要紧,酒顿时醒了一半!

    月光下,他的影子居然变成了两个!一个是他自己的,另一个呢?贴在他背后,比他自己的影子大了一圈,黑乎乎的,模模糊糊能看到是个人的形状,可那脑袋的位置,好像没有脖子,直接长在肩膀上似的。

    王小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想起姥姥活着时候说过的话:“冬天走夜路,要是发现自己的影子变成了两个,或者影子比自己大,千万别回头,那是有‘东西’贴在你后背上了。你得快步走,或者大声唱歌,把它吓跑。”

    对!不能回头!姥姥说过,人的肩膀和头顶有三把“阳火”,一回头,火就灭了,那东西就能上你的身!

    王小柱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可那沉甸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好像真有个人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两条腿盘在他腰上。他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就在他耳朵边上,凉飕飕的。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走。篮子里的肉和酒晃荡着,红布的一角露出来,在月光下暗红暗红的,像凝固的血。

    走啊走,王小柱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沉,好像灌了铅。背后的“东西”似乎越来越重,压得他腰都弯了。他咬着牙,想起姥姥还说过:“要是走不动了,就唱歌,唱大声的,唱红火的,那些脏东西怕阳气足的东西。”

    唱歌?唱什么?王小柱从小五音不全,就会哼几句山歌。他清清嗓子,试着唱起来: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

    声音干巴巴的,抖得厉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感觉背上的“东西”好像动了一下,那凉飕飕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用!王小柱心头一喜,赶紧接着唱:

    “家家团圆会啊,少的给老的拜年啊……”

    越唱声音越大,越唱越顺溜。奇怪的是,他感觉背上轻了一点,好像那“东西”不太喜欢这歌声。

    正唱着,前面影影绰绰看见一点灯光——是屯子口王老倔家!快到了!王小柱精神一振,唱得更起劲了:

    “也不论男孩,也不论女孩啊,诶呦呦呦呦呦,都把那新衣裳穿啊……”

    眼瞅着就要出林子了,王小柱心里一松,脚步也慢了下来。这一慢不要紧,背上的沉重感“嗖”地又回来了,比刚才还沉!他低头一看——天爷!那第二个影子不仅还在,而且变得更大了,几乎是他自己影子的两倍大!黑乎乎的一团,在地上蠕动着,好像要把他自己的影子吞进去似的。

    王小柱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可这一跑,坏了——他下意识地回了下头!

    就这一回头,他看见肩膀上好像搭着什么东西,白惨惨的,像是一只手,可只有三根手指头,指甲又长又黑。他还没看清,就感觉脖子一紧,好像被什么勒住了,气都喘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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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命……”王小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拼命去抓脖子,可什么也摸不到。篮子掉在地上,肉和酒洒了一地,红布被风吹起来,飘飘悠悠挂在了树枝上。

    就在王小柱觉得自己要憋死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得很。

    紧接着,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起:“孽障!还不退下!”

    王小柱脖子一松,大口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他看见一个身影从林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盏灯笼,腰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声。

    是村里的李半仙!李半仙本名叫李守一,年轻时在外头学过些本事,回村后给人看个风水、治个邪病,灵不灵的两说,但村里人都敬他三分。

    李半仙走到王小柱跟前,灯笼往他脸上一照,皱起了眉头:“小柱,你咋招惹上这东西了?”

    王小柱哆嗦着把今儿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影子变成两个的时候,李半仙的脸色变了变。

    “起来,跟我走,别回头。”李半仙拽起王小柱,把灯笼塞给他,“你提着,走前头,我跟在你后头。记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头!”

    王小柱连连点头,提着灯笼往前走。李半仙跟在他身后,嘴里念念有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铜铃,走三步摇一下。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王小柱感觉背上轻快多了,那凉飕飕的感觉也没了。他偷偷低头看了看影子——只有一个了!是他自己的!

    出了林子,看见屯子的灯火,王小柱这才“哇”一声哭出来。李半仙拍拍他的肩:“哭啥,命保住了就好。走,去你家,这事儿还没完。”

    到了王小柱家,小柱娘看见儿子脸色煞白、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见李半仙跟着,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赶紧让进屋,烧水沏茶。

    李半仙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小柱今儿碰上的是‘背影子’,也叫‘贴背鬼’。这东西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是生前有极大怨气、又无人收尸的,冬天阴气重的时候,专门找阳气弱的活人贴上去,吸人的精气。等吸足了,它就能借你的身子还阳,你就成了它的‘影子’,永世不得超生。”

    小柱娘一听,吓得直念佛:“阿弥陀佛,多谢李大哥救了小柱!这可咋整啊?那东西会不会再来?”

    李半仙沉吟片刻:“今儿我用铜铃惊走了它,但没除根。它记住小柱了,肯定还会来。要想彻底解决,得知道它的来历,了了它的心愿。”

    “可咱上哪儿知道它是谁啊?”王小柱带着哭腔说。

    李半仙想了想:“这样,明儿一早,咱去老林子看看,找找它的尸骨在哪儿。找到了,好好安葬,再做个法事,兴许就能送走了。”

    这一夜,王小柱一家都没合眼。王小柱睡在爹娘屋里,李半仙在堂屋打坐守夜。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刚亮,李半仙就叫上王小柱和他爹,带着铁锹镐头进了老林子。按照李半仙的指点,他们在王小柱昨晚掉篮子的地方附近开始找。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王小柱爹忽然喊了一声:“这儿!这儿土不对!”

    李半仙过去一看,果然,有一片地方的土颜色发黑,跟周围不一样。他让王家父子往下挖,挖了不到三尺,铁锹碰上了什么东西——是骨头!

    小心翼翼清理出来,是一具完整的骸骨,看身形是个女子,身上还裹着破布片,像是很多年前的衣裳了。奇怪的是,这骸骨的右手只有三根指骨,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李半仙盯着那骸骨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她是谁了。”

    回到村里,李半仙没回王小柱家,直接去了屯里最老的寿星——九十三岁的赵老太太家。赵老太太耳背眼花的,但记性好,槐树屯百十年的事儿,她门儿清。

    听李半仙描述那骸骨的特征,特别是三根手指的事,赵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是她!是孙家那个童养媳,叫……叫小莲!”

    据赵老太太说,那是光绪年间的事了。孙家是槐树屯的大户,儿子从小体弱,就买了个童养媳冲喜,叫小莲。小莲长得水灵,手脚也勤快,可孙家儿子没撑过十六岁就死了。孙家老爷夫人把怨气都撒在小莲身上,说她是扫把星,克死了儿子。

    后来,孙家老爷看上了小莲,想纳她做小,小莲宁死不从。有一天夜里,小莲偷偷逃跑,被孙家派人追回来。孙老爷恼羞成怒,说小莲偷了家里的东西要跟野汉子跑,让人剁了她两根手指,关在柴房里。

    第二天,小莲就死了,说是上吊自杀的。孙家怕事情传出去不好听,草草用席子一卷,趁着夜里偷偷埋在了老林子里。那时候老林子还是乱葬岗,埋了就埋了,没人追究。

    “算起来,小莲死的时候,也就十七八岁。”赵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可怜啊,好好的姑娘,就这么没了。”

    李半仙听完,长叹一声:“这就对了。怨气这么大,又无人祭奠,难怪成了‘背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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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王小柱家,李半仙吩咐准备东西:一口薄棺,一套女子衣裳(要红色的),纸钱香烛,还要一只白公鸡。

    当天下午,李半仙带着王小柱一家和几个胆大的乡亲,重新回到老林子。他把小莲的骸骨小心收敛进棺材,穿上红衣裳,又让王小柱跪在棺前磕了三个头。

    “小莲姑娘,”李半仙焚香祝告,“王家后生王小柱无意冲撞了你,今儿特来赔罪。我们知道你的冤屈了,一定给你好好安葬,年年祭奠。你就安心去吧,别再缠着活人了。”

    说完,他让王小柱把白公鸡杀了,鸡血洒在棺材周围,说是“破煞”。然后众人抬着棺材,在老林子外边找了块朝阳的坡地,挖坑埋葬。

    下葬的时候,李半仙又念了半天经,烧了许多纸钱。王小柱和他娘跪在坟前,真心实意地磕头。小柱娘哭着说:“姑娘啊,你安心去吧,以后每年清明、十月一,我们都来给你烧纸。你要是缺什么,就托个梦……”

    说来也怪,坟头刚堆好,原本阴着的天忽然云开日出,一缕阳光照在坟上,暖洋洋的。

    从那天起,王小柱再也没碰上怪事。他背上的沉重感彻底消失了,走夜路影子也正常了。

    过了年,开春了,王小柱的婚事却黄了——张家庄那姑娘的叔婶嫌王小柱“招过邪”,不吉利,把亲事退了。

    小柱娘唉声叹气,王小柱倒想得开:“娘,别愁,媳妇总会有的。经过这事儿,我明白了,做人要凭良心。你看小莲姑娘,要不是孙家作孽,她能成那样吗?”

    说来也巧,又过了俩月,马媒婆又上门了,这回说的是三十里外刘家沟的一个姑娘,叫秀娥。秀娥命苦,三年前嫁人,没过门丈夫就暴病死了,婆家说她克夫,把她赶回了娘家。如今二十有一,还没找着婆家。

    王小柱一听,当即就说:“娘,咱不嫌弃人家。克夫不克夫的,都是瞎说。人好就行。”

    相亲那天,王小柱一见秀娥,就觉得面善。秀娥瘦瘦小小的,低眉顺眼的,可眼里有股子韧劲。俩人说了几句话,竟很投缘。

    婚事定得很快,五月初八就过门了。成亲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王小柱掀开秀娥的红盖头,灯下看新媳妇,越看越喜欢。

    秀娥忽然说:“小柱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姐姐,长得可好看了,就是右手只有三根手指。她跟我说,你是个好人,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还说……还说谢谢你们一家。”

    王小柱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你……你梦见小莲姑娘了?”

    秀娥点点头:“她说她叫小莲,以前就住在这一带。现在心愿了了,要去投胎了,让我替她谢谢你。”

    王小柱愣了半天,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了了就好,了了就好。”

    从那以后,王小柱和秀娥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秀娥手巧,绣的花啊鸟啊跟活的一样,拿到镇上能卖好价钱。王小柱踏实肯干,家里的几亩地伺候得肥肥的。三年抱俩,一儿一女,齐全了。

    每年清明和十月一,王小柱都带着秀娥和孩子去给小莲上坟。坟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纸钱供品一样不少。说来也怪,小莲的坟周围,春天总是最早开花,秋天果子结得最多。

    槐树屯的老人都说,这是小莲在报恩呢。

    后来,屯子里再有人走夜路,都会想起王小柱的事。大人们教育孩子:“晚上走路,要是影子不对,千万别回头,大声唱歌,快步走。回家要是觉得后背沉,就用热毛巾擦擦,再喝碗姜汤。”

    至于那老林子,还是那样,白天有人走,晚上没人敢独行。只是偶尔有晚归的人听见林子里好像有女子在唱歌,细细听来,是首老掉牙的山歌: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

    唱得悠悠的,远远的,听不出是悲是喜。

    而王小柱家的日子,就像他姥姥当年说的那样:做人凭良心,做事尽本分,哪怕真有鬼神,也敬你三分。

    这理儿,到啥时候都不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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