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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耶律察忽

    次日清晨,一队花剌子模骑兵渡河而来。

    为首的将领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戴尖顶铁盔,披锁子甲,马鞍旁挂着一柄夸张的半月弯刀。

    他用波斯语高声问话,语气傲慢。

    通译低声翻译:“他问,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干什么?”

    任纯忠策马上前,用流利的波斯语回答,不过他用的不是宫廷雅语,而是带撒马尔罕口音的市井方言:“尊贵的将军,我们是来自东方的商人。在长安和撒马尔罕之间,搬运货物,赚些辛苦钱。”

    他指了指营地的货物,“这些丝绸、瓷器、茶叶,想来这里换些贵国的骏马、羊毛和葡萄美酒。”

    将领眯起眼,策马围着队伍转了一圈,忽然厉声道:“商队?哪有商队带得起如此众多的护卫?”

    “将军有所不知。”任纯忠笑容可掬,“这一路,有马贼,有部落劫匪,有时连官兵都……”他适时住口,做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不带些精干人手,怕是到不了玉龙杰赤啊。”

    将领打量他良久,忽然问:“你是粟特人?”

    “家父是,家母是汉人。”任纯忠坦然道,“生在兴庆府,长在河西。将军您听我口音,是不是撒马尔罕城西的老腔?我祖父那辈,就住在蓝门附近。”

    这细节让将领面色稍缓。

    撒马尔罕城西的蓝门区,确是粟特商贾聚居地,非长期居住者不知此称。

    “既然是商人,为何不走官道,走这条野路?”

    “官道上,西辽的税吏太狠。”任纯忠叹气,“抽三成货做关税,谁受得了?这条野路虽难走,但能省下不少钱。做生意嘛……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将领终于点头:“你们可以进城,但护卫手中的武器必须寄存在城门守军处。”

    “不瞒将军,小人还在东方得了一件异宝,欲献给国王陛下,不知将军能否代为通传?”任纯忠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异宝?拿来看看!”将领好奇心起。

    “诶,既是献给国王的宝贝,怎好随便拿给人肆意观看?”任纯忠赶紧摆手拒绝。

    “这倒也是……”将领挠了挠头,为难得很:“只是本将官职低微,无法得见陛下,只能向上官禀报。”

    “至于陛下是否愿意见你们……”他耸耸肩,“就看你们的运气了,希望你们的礼物能让陛下开心。”

    任纯忠深施一礼:“多谢将军通融。”说罢,取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金子拢在袖里不着声色地递了过去。

    将领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兴地带着手下回去了。

    任纯忠见他们已经走远,回头对护卫队长低声说:“按原计划,我们的人分三批进城。第一批,我加八名护卫,带国书和重礼。第二批,你带十人,三日后进城,在市场上高价收购马匹,声势越大越好。第三批,留在城外,保持戒备,随时准备接应。”

    阿姆河的风吹过,带着沙漠的干燥和雪山的寒意。

    第二天清晨,任纯忠策马踏上冰面,马蹄敲击冰层,发出空洞的回响。

    他握紧怀中那根铜杖,杖头的狼首抵着心口,冰凉。

    西辽都城虎思斡耳朵。

    这座由耶律大石亲手奠基的都城,坐落在楚河上游的河谷平原上。

    城墙高四丈,以夯土筑成,外砌青砖,墙头雉堞如锯齿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

    城中格局混合了契丹捺钵与汉家都城的风貌:北城是皇宫与官署,飞檐斗拱的汉式殿宇与圆顶穹庐的契丹宫帐错落交织;南城则是集市与民居,街道上行走着契丹人、汉人、回鹘人、波斯人,语言混杂,声如鼎沸,十分热闹。

    此刻,皇宫正殿“永安殿”内,正进行着一场延琳,契丹传统的贵族议事会。

    殿中陈设半汉半胡。

    北面设金龙御座,但座上无人,只摆着一柄鎏金狼头权杖。

    御座前铺着完整的白熊皮,熊首昂然,空洞的眼眶对着殿中众人。

    殿两侧,二十余位契丹贵族按资历盘坐于毡毯上。

    他们大多穿着契丹传统左衽锦袍,腰束革带,佩短刀,但不少人也戴着汉式幞头,脚下蹬着官靴。这是西辽立国三十年来汉化与坚守交织的缩影。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耶律察忽。

    这位年轻的东部都督今年二十有五,是耶律大石堂弟的孙子,论血缘已离皇室较远,但凭战功与胆略,已经成为年轻一代贵族中的翘楚。

    他今日特意穿了全套戎装:锁子甲外罩紫貂皮裘,头戴鎏金凤翅盔,腰间挂着的不是贵族常见的装饰佩刀,而是一柄实战用的宽刃手刀。

    盔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斜飞,鼻梁高挺,嘴唇紧抿,左颊有一道新愈的箭疤,从颧骨划至下颌,为他本就凌厉的面容更添三分煞气。

    “太后到——”

    宦官拖长的唱喏声中,侧殿门开,萧塔不烟缓步走出。

    她今年四十有六,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许。

    身穿契丹传统的深青蹙金绣凤长袍,外披白狐裘,头戴金丝编织的“山”字形冠,冠下垂着珍珠面帘,半掩容颜。

    她走得不快,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似丈量过。

    身后跟着两名宫女,一人捧金盆,一人捧玉如意。

    这虽是汉家皇后的仪仗,但她用得却是自然得体。

    萧塔不烟在御座旁的侧椅坐下,那是摄政的位置。

    她没碰那柄狼头权杖,只将双手叠放在膝上,目光透过珠帘扫过殿中。

    “都到齐了。”她的声音清冷,带着契丹贵族特有的喉音,“议吧。”

    短暂的沉默后,耶律察忽率先开口:“太后,东部急报,华夏雍定帝刘錡已在长安誓师,兵力不下十万,开春必然西进。”

    “高昌回鹘王已生异心,上月三次借故拖延贡赋,派往其国的使者也被敷衍而回。”他身体前倾,“臣请调中军三万人东进,趁汉人尚未前出玉门,先拿下高昌,以断其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