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会议室内,侍候的太监们开始了集体添加茶水,他们脚步轻柔,动作缓慢,生怕发出异响,影响到大人物们的思考。
朱慈炅也恢复了面无表情,小小的帝王威严还在努力塑造,只是无意识中,手指上偶尔转成一圈的炭笔,显示他依然还有些孩童逸趣。
在靠近朱慈炅的三位阁老,除了刘一燝偶尔抬头关注会场秩序,孙承宗和徐光启都在低头记录。
他们已经学会了不轻易表态,毕竟阁老意见不被采纳反而引起大量反对,对他们的声望打击太大。
这样的会议,便是孙承宗也不能使用威压手段禁止尚书们发言,和以往的朝堂决策非常不同,内阁的权威降到了最低。
而且朱慈炅可不是天启帝,只要他稍微暗示,不仅一直装聋作哑的内廷大珰们要集体发作,天工院的行走们也会争相表态,文官们擅长的群起攻之,小魔帝也用得炉火纯青。
如果朱慈炅没有态度,那就是纯粹的政策讨论。这帮经验丰富的官员提出的政策只会比阁老意见更好更全面,无论是哪位阁老都必须承认,他们忽略了的地方都有人注意。
天工院的阁部会议正在真正实现,“集众智,聚群力,成良策”。
在天工院大会议室的右墙壁有一幅仿扇面巨画《稷下学宫图》,作者是前南礼部尚书董其昌推荐的名士陈继儒,题跋是朱慈炅的亲笔手书,内容是法家创始人慎到慎子的名句:
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治乱安危,存亡荣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
这个事其实很严重的,这是汉武以后,非儒先贤,第一次堂而皇之的登上庙堂。画完画的陈继儒被小皇帝的题词吓坏了,然后就跑了,重新去做隐士去了。
慎子在后世其实并不出名,原因也只有一个,他不是儒生。他也只因为作为稷下学宫的讲师而被记录,也只有朱慈炅会堂而皇之的把他的话刻印在乾清宫。
内阁几位阁老发现这事,已经成为既定事实了,每个来到这里的大臣都对这幅画心里堵得慌,却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皇帝还小,来自我安慰。
此时后背正对着朱慈炅题字的人就是余煌,有侍郎与会时这个位置一般是钱象坤,侍郎们不在就是他余煌。
反正他正襟危坐,从不回头,总感觉自己把朱慈炅教坏了。钱象坤也是张太后给朱慈炅找的老师,同样无力。学生太聪明了,老师很容易心累。
余煌对面坐的是阮大铖,他对这句话其实无感的,反而觉得放在这大会议室非常应景,贴合主题。不管小皇帝是非儒还是新儒,都是他的亲亲陛下。
作为天工院负责宣传舆论的中书官,阮大铖对胡应台十分尊重,毕竟胡尚书的普法宣传非常受欢迎,政论也十分犀利,简直可以称之为意见领袖。
他飞快的把胡应台总结的皇民策五得记录,这个是他未来宣传皇民策指导纲领,要在胡尚书五得基础上发展,让天下人更加接受皇民策。
张延登发言时,阮大铖还微微皱眉,以为又要吵架了,毕竟作为执法机构的刑部和审判机构的大理院最近已经因为好几个案子搞得有点剑拔弩张,都快打起来了。
让人意外的是张延登居然支持胡尚书的意见。
张延登主动把茶碗递给掺水的内侍,目光温和的看向一直很不安的崇王。
“崇王说的人口变动,家庭劳力在土地分配中的区别,我认为应该重视。
我的意见是,设定一个基础田亩数,这个田亩数三代人不变。再设立一个里级公田,由家中有余力的家庭申请耕种,分配权下到里长。”
张延登刚说到此处,南工部尚书张凤翔就笑了。
“张大棘卿,你这个主意不是纵容里长谋私吗?”
棘卿是大理寺卿的雅称,重启朝的大理寺升级了,与六部平级,所以加了个大,倒不是张凤翔的讽刺。
张凤翔是好好做官的典型,他基本不会口出什么恶言。那怕是他的下属小官,他也非常礼敬,口头禅就是“拜托了”。遇到性格强势的人,他甚至没有尚书的架子,可以非常谦卑。
基本上他不会得罪人,也愿意帮助人,人缘很好的一个人,那怕他实际能力稍微弱一点,也没有人要他的位置。
况且,现在的大明南工部实在不是个人干的活,补贴太多了。当然不是嫌弃钱多,钱多就意味事多,还是体力活。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进士官愿意调到工部去了,廉政部查得严,银钱基本又不过手,累死累活的完全不像是在当官,有门路的早调走了,这给剩下的人压力更大,他们缺员也最严重。
张延登顺嘴也开起了玩笑。
“对啊,凤翔大司空,既然给了他们权,总要给他们利,不然廉政御史不是太清闲了吗?”
张延登此话一出,先前杨一鹏、温体仁、钱士升三人先后挑起的紧张会议氛围立即降温,许多人都呵呵笑出声来。
重启朝的工部尚书薛凤翔可是没有遭遇党争失败,一直在位,而南工部尚书又恰好叫张凤翔,
这句凤翔大司空就成了一句比较轻松的玩笑话。
张凤翔自己也乐呵呵的。
“对龙(薛凤翔字)要来南京考察炼钢术了,等他来了你再这么叫。不过,你这个给廉政部加胆子的主意感觉可不太好哦,孕一(曹思诚字)可未必会答应。”
曹思诚虽然只是督政院副使,但他是副使中的唯一文官,本身地位也非常高,他还是上了天启遗诏的辅政大臣,如果襄王不来,他甚至坐在前四席。
作为监察系统的真正大佬,曹思诚微微一笑,也开起了玩笑,继续给会议的紧张氛围降温。
“廉政部的事要找楚王,你们犯事了找我可没用。不过,济美(张延登字)的意思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吧?”
张延登稍稍收敛笑容。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是要同步推行试举之法吗?这试举重在考成,里长这些十品官如何考成?分肉可是一门大学问,分得好,便可主一乡之政,汉相陈平不就善于分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