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一支声势浩大的队伍自澹州城出发,向着最近的柳溪城就一路行进了过去。
陶巅身着玄色织金侯服,衣摆上绣着暗纹祥云,腰系玉带,悬挂着双鱼佩,骑在神俊的白龙马上,身后跟着顶盔掼甲的亲兵与2000余名披甲州兵,带着李知州等官员,自家的舅舅、表兄,甚至是外祖父两个弟弟家的所有表舅与表兄,还有桃源山庄几百名工匠,威风凛凛地行在了队伍之前。
而他们之后,是浩浩荡荡满载着种子物资的众多牛车。牛车首尾相接,绵延数里,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牛蹄声、车轮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气势震慑四方。
首站抵达柳溪县时,柳溪实际主事人,原县丞赵烈早已带着全县官吏在城门外跪迎,官吏们身着不算太光鲜的官袍,袍角沾满泥土,额头抵在地上,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而城门两侧的道路全让百姓们给挤了个水泄不通,各种青壮年,各种妇人老人孩童见到陶巅所率的队伍入城,纷纷腿都打颤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地,也是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当时澹州城受袭,战火过境时,乱兵的铁蹄也踏过了柳溪城,他们抢走堆积如山的绸缎,也击碎了柳溪县精英阶层的安稳生活。
城中世代经营绸缎生意的富商们,率先嗅到了危险。他们早就变卖了无法带走的房产、店铺,将金银细软与珍贵的丝绸样品打包,通过城中的漕运码头,搭乘早已备好的船只,逃往远离战火的大城或是繁华商埠。
平日里身着长衫、手摇折扇的士绅文人,也纷纷带着家眷和藏书,借着陆路逃往他乡。就连县衙内的原县令等半数官吏,也都拖家带口地悄悄离去了。
短短半月,柳溪县的精英阶层十去其七,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冷清,绸缎庄、钱庄、酒楼纷纷关门,只留下紧闭的门板和墙上斑驳的战火痕迹。
为避免柳溪县沦为空城,留守的主事者,县丞赵烈,成了城池实际掌权人。
按古代县衙建制,县令不在,需要临时委派县丞代理县令职权,维持基本秩序,同时快速向上层汇报情况。
京城那边通过吏部中选拔合适人选,或调任其他县城官员,经过审核后方可正式任命新县令。
整个过程有可能长达数月,尤其是这鸟不拉屎的破县城,百废待兴,不受上方重视,所以速度可能会更慢。
京城那边由于一直在赈灾,故而根本就无瑕顾及这边的事情。正好这次陶巅开口要了这5座破城,有人管了,吏部那边也是着实地松了一口气。
这赵烈在乱兵退去后,便下令打开城门,招募周边受战火波及的阵线村民入城。
不管怎么样,这座县城也不能空着无人居住。
消息传出,周边还没逃跑的村民们,背着简陋的行囊,扶老携幼地涌入了城中。
城门口的登记处前,挤满了面带惶恐却又难掩一丝期待的村民。
此时被批准入城的有4000多人,而剩余的5000多,被施舍了几天救济粥,又被赶回了原来的村落。
再说回到陶巅的这一边。
看到面无表情的陶巅骑马行至近前,赵烈忙以额头连叩三次,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声音恭敬得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下官柳溪县丞赵烈,暂代县令之职,率全县留守官吏,恭迎乘风侯爷大驾光临!
侯爷亲临鄙县,实乃柳溪百姓之福泽。自战火后,县城萧条,下官已命人清扫主要街道,虽无名贵茶品,却也备好了粗茶,恭请侯爷入城歇息片刻,缓解路途劳顿。”
陶巅看看跪在地上的这群人,随手勒住马缰道:“行了,都起来吧,跪在地上怪凉的。随我回你那破县衙里去。侯爷我此次来,既为垦荒,又为赈灾,以后你们这地方有我罩着就有福了。
周围的人也不妨都听听。
我此次来,是带着粮种与肥料来的。你也知道我要征用这柳溪城周围所有的空荒之地作为官田。
凡柳溪百姓开垦荒地或耕种官田,种子、农具、肥料均有官家提供,你们只需要出个劳力即可。这些农具都是尔等从未见过的,种田之效率超过普通农具3倍还要往上。
这些农具在种田期间就当是白借给你们用的,可带回去耕种自家田地,但是损毁必须要赔。
尔等不但要种粮,每户还必须要种最少半亩的棉田。
待到粮食收割之日,我不管你有多少人来种,每种一亩地便可自留300斤粮食;种植棉花者,每亩地所获棉花可自留三十斤,半亩地为15斤自留棉,余下部分必须全都上交官府。
另,一季种满10亩且收成合格者,额外获种鸡、种鸭各一公三母;种满15亩且收成合格者,奖赏500文,且家中可有1人免费入私塾读书,每多耕5亩官田,即增加500文收入与1个私塾读书的名额;每户种满20亩且产量超平均水平,奖励白银一两、小猪一头。”
赵烈闻言,眼中顿时就闪过了一丝惊喜,侯爷这不是开玩笑吧?好年景一亩地最多也就产400斤粮,再好的年景也没有产量过500斤的。而侯爷一开口就能每亩地给留300斤?侯爷这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吧?
要是真的的话,那自己家的女人孩子也可以出去帮忙种田,还有亲戚家,必须都安排上种田!
想到这里他立刻以额头叩地,应道:“下官遵侯爷钧旨!下官即命吏房书写告示,用朱砂加盖县衙大印,张贴在县城四门及各乡各村的显眼之处,再令各乡里正逐户告知,务必让百姓清楚知晓每亩可留三百斤粮、三十斤棉的实惠,确保每一户能动的
都能安心耕作!”
说罢,他仍保持伏地姿势,直到陶巅策马先行,这才缓缓起身,起身时因长时间跪伏,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身旁的主簿连忙伸手搀扶,他才稳住身形,随后弓着腰,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些瘸地快步跟上陶巅,但始终落后陶巅马后两步,不敢有丝毫并行之意,沿途还不时提醒身旁衙役:“小心些,莫要冲撞了侯爷的马队。”
城门两侧的官道旁,各阶层百姓聚集在此,在听清了陶巅的话语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相反,他们一个个的反应各异,实打实地透露出了担心与忧虑。
曾以养蚕为业的蚕农们聚集在一起小声地议论着,又那年过花甲的老头紧锁着眉头,语气中满是担忧:“每亩能留300斤粮、30斤棉,这每亩地能产多少咱们大家都知道。侯爷这是要把地里产的都给咱们?不能吧?”
他旁边几位年轻蚕农则是眼神发亮,其中有穿着打补丁短褂的年轻后生,他用力搓着手,语气有些急促又兴奋地道:“老栓叔,那侯爷都放出来话了,人家那么高身份能说假话吗?
俺们家有三个劳力,刚才就说好了,打算垦9亩地,6亩种粮、两亩种棉,这样年底光自留的粮食就有2700斤,棉花180斤,足够全家吃穿,还能攒些余粮换农具种子!多出来的还可以再养两头猪!这得是有多好?”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年纪大些的人都持着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先别想那么好,别自家的地都没种完,跑过去给人家官田白种地了。”
他们这么一说,那后生的热情也有些被浇灭了。
此时的赵烈跟在陶巅马后,看着眼前各怀心思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陶巅按亩留粮留棉的政策,精准戳中了百姓“求实惠、保生计”的需求,这可比那空泛的免租税承诺更能凝聚人心。
只是城池的复苏仍需攻克诸多难关,新老居民的耕作协调、棉粮种植的技术指导、县衙各房吏员的分工协作,每一处都不容马虎。
当下,唯有全力落实新政,统计测量分派好官田,这才能确保百姓能实实在在地拿到每亩300斤粮、30斤棉的收成,才能让这座战后的小城池,真正地踏上复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