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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1058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慧明和尚脸色也沉了下来,肃然道:

    “我佛门发普渡众生之大宏愿,不舍一人。此乃无边慈悲。敢问道家,可有此等胸怀?”

    老道目光悠远,缓缓道:

    “法师可知,人族自茹毛饮血,至筑室定居,建立邦国,发展文明,数千万年来,制度渐趋完善,生计逐步改善,此乃族群自身智慧积累、世代努力之结果,其中可曾有哪位佛祖、哪位菩萨亲自下凡,手把手教导先民钻木取火、耕种纺织、制定律法?”

    不等慧明回答,老道继续道:

    “万物发展,自有其轨迹与内在规律,此可称为‘道’之运行。佛也罢,道也罢,其教化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某人若与佛有缘,或与道相契,乃是其自身心性、机缘使然。”

    “有德之士可随缘点化,予以指引,但绝无法强行改变他人轨迹,更不可能‘普渡’所有生灵。所谓‘普渡众生’,其言下之意,已不自觉将‘渡者’置于‘被渡者’之上,隐含居高临下之姿态。这岂是真正的合光同尘?”

    “太上曰:‘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真正的圣贤教化,如天地滋养万物,万物受其惠而不知其功,潜移默化,自然而然,何须整日将‘普渡’挂在嘴边,自我标榜?”

    慧明听得额头微微见汗,有些气急:

    “听道长之言,莫非是说道家无有慈悲之心?”

    “非也。”

    老道摇头,目光扫过周围衣衫朴素的看客,又落在慧明光鲜的袈裟上,

    “道家之慈悲,源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体悟。视众生之苦如同己身之苦,感同身受,故而倡导齐同慈爱,异骨成亲。而法师口中之‘慈悲’,往往伴随着‘我渡你’、‘我救你’的预设,不自觉地,已将‘慈悲的施予者’与‘需要被救度的众生’割裂开来,划出了高低界限。此等慈悲,或许动机亦善,然格局已自限了。”

    “那么在道长眼中,我辈僧人,与你道家道士,可有分别?”

    老道洒然一笑,指了指慧明光亮的头顶,又摸了摸自己颌下疏须:

    “在贫道看来,不过是一个剃了头发的男人,与一个留着须发的男人,于此槐荫之下,闲话几句而已。除此皮相之外,和尚还欲分别什么?”

    言罢,老道不再看慧明和尚青红交错的脸色,自顾自地闭上双眼,神游物外。

    小道童则眼观鼻,鼻观心,乖巧侍立。

    场中一片寂静。

    宝光寺三位僧人站在摊前,进退维谷。

    慧明和尚嘴唇翕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却发现先前准备的种种机锋、道理,

    在这老道看似随意、却处处贴合自然、直指根本的应答下,

    竟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自相矛盾。

    其本欲借辩法扬名立威,逼走这“不懂规矩”的游方道士,

    却不想对方字字机锋,句句在理,

    将自己驳得哑口无言,反而衬得自己有些着相与狭隘。

    周围百姓虽未必全懂其中深意,

    但见宝光寺平日能言善辩的慧明监院都被驳得哑口无言,

    那老道却始终气定神闲,高下似已判然。

    窃窃私语声中,讶异、敬佩、看热闹的笑意,兼而有之。

    慧明和尚立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袖中的手指几次收紧又松开。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身为宝光寺监院,自有体面要顾,

    断不能如市井之徒般口出恶言,更不能悍然动武。

    万千思绪,诸多不甘,最终也只化作胸口一声无声的闷响。

    慧明和尚终究是有些修养,深吸一口气,

    勉强维持着平静,双掌合十,对闭目养神的老道道:

    “道长……果然见识非凡。贫僧受教了。告辞。”

    说罢,也不等回应,

    带着两个面色难看的年轻僧人,转身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人群自动让开道路,目送他们走远,旋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

    而经此一役,“槐荫下有个连宝光寺高僧都辩不过的老道”的消息,

    恐怕要不胫而走,传遍全城了。

    槐荫下人群议论未止,卦摊前茶尚温,

    长街另一头,又见三五人影匆匆而来。

    这一次,来人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

    步履间带着几分清修者少有的急切与尘嚣,正是本地第一大观——青云观的道士。

    为首者,乃观中知客道人,

    道号玉尘子,约莫四旬年纪,面皮白净,三缕短须,眉眼间透着精明。

    其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道士,个个身材魁梧,神色严肃。

    这道人径直走到卦摊前,目光先在那“铁口直断”的布幌上停留一瞬,

    又扫过端坐闭目的老道与侍立一旁的小道童,

    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打了个稽首: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道兄请了。贫道玉尘子,乃青云观监院。敢问道兄,仙乡何处?在哪座名山、哪处洞府修行?如何称呼?修的是我道家何宗何派法脉?

    这一连串问话,比起方才慧明和尚的机锋辩难,

    更显直接且带有几分“查问”的意味,

    直指身份、传承、法统这些修行人最根本的依凭。

    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老道缓缓睁眼,起身还礼,声音平和:

    “原来是青云观高道,有礼。贫道师徒乃山野散人,云游四方,并无固定洞府,师承亦属山野微末,不足挂齿。”

    “哦?山野散人?”

    玉尘子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不易察觉的轻视,追问道,

    “既是出家修道之人,想必身怀度牒?可否请出一观,也好让贫道验明正身,日后同道相逢,也好有个照应。”

    这“度牒”乃是朝廷有司颁发给出家僧道的重要凭证,

    载明其籍贯、年貌、师承、所属宫观寺庙等信息,

    持有者方可免除赋税徭役,云游挂单时亦需出示,

    是官方承认的合法宗教人士身份证明。

    若无度牒,便是“野道”或“游方散道”,不受官方及正统寺观承认,

    地位低微,甚至可能被地方以“形迹可疑”、“妖言惑众”为由驱逐。

    周围有知晓内情的路人开始低声议论:

    “要查度牒了……”

    “没有度牒,就是野道士,不受待见。”

    “是啊,青云观这是按规矩办事。”

    老道神色不变,坦然道:

    “贫道师徒闲云野鹤,漂泊惯了,未曾申领官府度牒。”

    “果然……”

    玉尘子脸上的笑意淡去,换上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与“公事公办”的神情,声音也抬高了几分,

    “既无度牒,便是无籍游方之人。按律,本城之中,凡涉及卜筮、星相、符水等事,皆需由官府认可、领有度牒的正统僧道为之,一则为防奸邪借术行骗,二则香火卦资,亦当归于正经道场,以养清修,维持法统。道人可知此规?”

    小道童忍不住插嘴道:

    “我们在此摆摊,一不强买强卖,二不妄言祸福,所得卦资也是人家自愿酬谢,怎就成了‘奸邪行骗’?”

    玉尘子瞥了小道童一眼,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老道,语气转厉:

    “贫道听闻,昨日道人在此,为一商贾卜算,竟索取百两黄金为酬?可有此事?”

    老道点头:

    “确有此事。然非索取,乃事主自愿酬谢,贫道亦已婉拒,只暂代保管。”

    “暂代保管?”

    玉尘子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你既无度牒,便非正统道人,在此设摊占卜,本就于理不合。更遑论收取如此巨资!这岂非坐实了‘借术敛财’、‘坑蒙欺诈’之嫌?此事已在本城传得沸沸扬扬,有损我道门清誉!我青云观身为本地道门领袖,岂能坐视不理?”

    玉尘子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语气不容置疑:

    “念在你初来乍到,或不明本地规矩,贫道也不欲深究。还请道兄将昨日所得卦金,全数交予贫道。我青云观自会查访那钱姓商贾,核实情况,若确属正当酬劳,观中亦可依其意愿处置;若有不妥,自当物归原主,以正视听,亦免你师徒背负不义之名。此举,是为维护道门纲纪,亦是保全你师徒颜面,还请莫要自误!”

    其身后三名年轻道士也踏前半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目光紧盯着老道。

    围观众人鸦雀无声,皆看着老道如何应对。

    青云观这番说辞,冠冕堂皇,站在“维护道统”、“防止诈骗”的道德制高点,

    不过明眼人听得出来,是眼红那百两黄金,

    更忌惮这不知来历的老道在城中抢了风头,坏了他们“独享”卜卦之利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