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6章:一担两筐,半世红尘
分明是两座沉甸甸的、由人间烟火与伦常天理熔铸而成的无形山峦!
道童瞬息明悟:
这白骨肩头所承担的,是滚滚红尘本身,是人伦至理的重量。
那筐中每一枚看似鲜艳的“桃”,都是一段鲜活的人生,
一份具体而微的尘世牵绊。
有的是稚子清晨睡梦中呢喃的“爹爹”,
有的是寒夜里妻子为丈夫披上的旧衣,
是游子远行前母亲塞进行囊的干粮,
是父亲沉默背影后那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无数个家庭中,那份名为“责任”与“眷恋”的温情,
亦是其背后不可推卸的、有时令人喘不过气的生计之重。
人生于世,便如涉水行路,有波峰,必有浪谷。
少年时意气风发,敢教日月换新天;
及至弱冠,初识世情,锋芒稍敛;
人到中年,负重前行,方知稳健之贵;
行至不惑,蓦然四顾,难免心有惶惑,前路似明还暗。
待得年逾半百,渐知天命,方才懂得放下执着,与自己和解。
再一个十年,花甲将至,铅华洗净,许多曾经视若性命的东西,皆可淡然处之。
遍历千帆后,方知这浩渺人间,
万事万物,终究抵不过平安二字最是千金难求。
众生皆苦,历劫而来,却又在这苦中咂摸出属于自己的、微不足道却真实不虚的甜。
便有仙佛垂怜,欲引渡超脱,
可曾问过那沉浮其中的人,是否真的愿意舍下这牵肠挂肚的一切,去往那无悲无喜的清净彼岸?
终究已是方外客,既离红尘火宅,何必再染烟火尘埃?
行走这人间,原是为了历练己心,
圆满自身之道,而非替他人负重,代众生受劫。
如何能出入红尘却片叶不沾?
终究要看自家道心是否澄明如镜,
是否认得清、守得住、放得下。
再看这世间百态,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何人容易?
终日营营,所求不过几两碎银,只为撑起屋檐下一方烟火,遮护老少安康。
那一家之主,便如中流砥柱,下要承托幼子嬉笑玩闹的未来,上要安稳老者摇椅慢晃的晚年。
便是身心俱疲,摇摇欲坠时,
只要想起家中那盏为自己留的灯,那句“等你回来”,
便能从骨子里又榨出几分气力,挺直脊梁。
不是不会倒,而是不敢倒,更不能倒!
即便身躯已化为白骨,一缕执念仍不得解脱,盘旋不去。
只因上头高堂或许犹在,风烛残年需人奉养;
下头孩提或许尚幼,嗷嗷待哺需人抚育。
便是死了,魂灵也不得安息,依附于这枯骨之上,继续那未竟的“人生”。
其中所蕴含的,非关爱恨痴缠,
乃是一个最朴素、最厚重、扎根于血脉深处的字——情,
以及由此衍生出的、对家庭完整的无尽眷恋与守护之责。
道童心中已猜出几分缘由。
也终于知道这桃夫为何之前看着着实古怪,
只因其三魂七魄完好无损,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存留于世,
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需知此地乃人道昌盛之域,眼前这座城池规模颇巨。
举目望去,但见城池上空,
浩瀚磅礴的人道阳气滚滚翻腾,相互交织缠绕,
炽烈灼热,宛如一口无形的天地洪炉倒扣而下,将整座城池牢牢笼罩其中。
一城生灵,万家灯火,其聚合而生的人道阳气何其庞大?
等闲妖邪魔祟,若无特殊隐匿神通,
莫说潜入作乱,便是稍稍靠近,
只怕也要被这至阳至正的气息灼伤魂体,消弭形质!
即便有邪物凭借诡谲手段藏匿其间,一旦被逼现出原形,
在这宛如煌煌天火般的人道阳气洪炉压制之下,
必然难逃一死。
道童心中疑惑更甚:
这鬼物看来并无半分修为道行,如何能久滞人间,不受幽冥拘管?
正欲开口询问身侧的师父,老道却已先一步缓声言道:
“莫急。你我且在此静候,待夜幕低垂,真相自明。”
老道目光悠远,望着那桃夫远去巷陌,
“稍后,你便能亲眼得见,何谓……至孝真灵。”
师徒二人遂在街角驻足,安然若磐石。
光阴点滴流逝,于他们而言不过静心体悟的刹那。
仙家不履凡尘,敛息于此,
往来行人只当是墙角多了块顽石旧木,无人投以半分注目。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天风渐起。
前方长街华灯初上,喧嚣稍歇,
那熟悉的吆喝声由远及近,桃夫挑着担子,身影再次从灯火阑珊处浮现。
老道依旧静立原地,不言不动。
直至那桃夫走到近前,放下担子,
脸上绽开白日里那般憨厚温良的笑容,对着老道开口道:
“道爷,巧了,又碰上了。可还要些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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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颔首,目光温和:
“正是等你。来五斤便好。”
“五斤?好,好!”
桃夫眼中漾开纯粹的欣喜,忙不迭应下。
弯下腰,在那两筐红艳艳的桃子中仔细翻拣挑选。
在道童看来,这原来不过是寻常俯身。
然于法眼观之,却是那骸骨正卸下两肩无形重负——左担山魂,右挑海魄,
其间沉沉浮浮的,尽是红尘里熬煮出的痴念与愿想。
它枯指拨弄的,哪里是桃子?
分明是众生心头凝结的、冷暖各异的七情六欲。
一枚赤桃便是一颗尘心,内蕴红尘百味,世间悲欢,桃桃不相同。
桃夫细心选出大小匀称、颜色最正的七八枚桃子,
用干净荷叶妥帖包好,递给老道:
“道爷,五斤桃,承惠三十文。”
老道接过那包桃子,并未立刻付钱,
而是掂了掂,忽而叹道:
“太贱,太贱了。”
桃夫一愣,随即笑开:
“道爷说笑了,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小人都这么卖。”
“非是铜钱贵贱。”
老道摇头,指尖轻点荷叶包,
“我说的是这些‘桃’。你看它们,红润圆满,宛如一颗颗赤子之心,内里藏的皆是人间至情——哺育之恩,反哺之念,依恋之暖,离别之痛……百味杂陈,俱是红尘心血所凝。如此珍贵之物,岂是三十文铜钱可以衡量?太贱,实在是太贱了。”
桃夫听得半懂不懂,只摸着后脑笑道:
“道爷说话玄妙,咱是个粗人。但这桃子就是桃子,长在树上,摘下来卖钱,甜了人的嘴,暖了人的心,咱看着高兴,就觉得值当。什么心啊念的,咱不懂,咱就知道,能让买桃的人尝口甜,那就比什么都强。”
老道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
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三十枚磨得光亮的铜钱放入桃夫掌心。
那掌心粗粝,却温暖异常。
桃夫欢欢喜喜收了钱,挑起还剩些许桃子的担子,
与老道作别,身影再度没入渐浓的夜色。
街灯将他蹒跚的背影拉得细长,
老道将手中荷叶包递给道童:
“尝尝。”
道童小心接过,解开荷叶,取出一枚桃子。
那桃入手微温,异于常果。
她依言轻咬一口,霎时间,
并非寻常桃汁的甜润弥漫,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直冲灵台!
一盏茶的工夫,小道童仿佛重历尘劫。
那滋味里,有闺中拈花时的清甜,有父母强许姻缘的涩意,有为人妻母的温厚牵绊,亦有斩断红丝、别夫离子时的苦痛……
百般况味如潮汹涌,最终皆沉淀为问道途中,孤身面对晨霜夜露时,那份愈发清晰坚定的“回甘”
——原来所有舍离,皆为证得此刻心头的澄明与自在。
“甜……真甜。”
道童喃喃,眼中已有湿意,
“可这甜里……怎有那么多说不清的滋味?”
“这便是红尘百味,孝心之甘。”
老道缓声道,
“凡人食之,不过口腹之欲;修行人食之,却能照见己身尘缘,触动心弦。”
道童震撼不已,再看那桃夫消失的巷口,
看见无数细微的、带着温暖与牵挂的赤色光丝,
从城中各处袅袅升起,无声汇向那个方向。
“师父,他……”
“跟上便是。”
老道迈步,
“执念核心,当在其‘家’。”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悄然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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