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041章 碧澜江上,灵魂摆渡

    第1041章:碧澜江上,灵魂摆渡

    说着,竟自腰间解下朱红葫芦,

    拔开塞子,一股清冽酒香混合着淡淡药草气弥漫开来。

    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

    “好酒!船家,来一口驱驱寒湿气?”

    冯老楫摆手婉拒,心下却觉这道人有趣。

    寻常人听闻“鬼见愁”之名,多少有些惧色,

    这道人却浑不在意,还有闲情逸致请他喝酒,许是有些本领在身。

    乌篷船离岸,缓缓驶入江心。

    起初江水平缓,老道斜倚船帮,眯眼望着两岸青山向后挪移,

    时而指点某处岩壁形状奇特,时而念叨两句歪诗,

    什么“远看大石头,近看石头大,真是大石头,石头真是大”,

    冯老楫听着这过于“朴实无华”的诗句,

    先是愣住,随即那被江风日头雕刻得近乎僵硬的黝黑脸庞,

    如同被春风吹皱的池水,一点点漾开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堆叠起来。

    摇摇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松:

    “道长这诗……倒是别致,大石头可不就是大石头嘛!”

    心中却觉得,这位老道虽言行不羁,却有种说不出的真性情,

    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故弄玄虚的酸腐文人可爱得多。

    “是吧?”

    老道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灌了一口酒,

    “这作诗啊,讲究个真心实意,看到啥说啥。你看那崖壁,”

    他随手一指远处一片青黑峭壁,

    “像不像个蹲着打瞌睡的老猿?”

    冯老楫顺着望去,仔细端详,

    平日里只觉险峻碍事的那片山崖,经老道这么一说,

    那突出的岩冠、内凹的裂隙,还真有了几分猿猴抱头蜷缩的神韵。

    他不由点头:

    “经您这么一提点,还真有几分像!”

    “再看那水边一丛芦苇,”

    老道又指向岸边,

    “风一吹,摇头晃脑,是不是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秀才,在互相作揖,扯些没用的闲篇?”

    冯老楫眯眼看去,暮色中灰白的芦花随风起伏,

    姿态婆娑,越想越觉得这比喻滑稽又贴切,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沉闷的航程,因着老道这些信手拈来、充满鲜活趣味的比喻和那首令人捧腹的打油诗,变得轻快了许多。

    连带着眼前看惯了的险山恶水,似乎也褪去几分狰狞,显露出别样的生动面貌。

    老道似乎很满意船家的反应,眯着眼,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望着渐渐被暮霭笼罩的江面,又慢悠悠吟道:

    “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

    这两句却与先前打油诗不同,带上了些许闲适出尘的禅意。

    冯老楫虽不全懂,却也觉得音韵好听,意境似乎一下子悠远起来。

    不由问道:

    “道长,您这又是看的什么?”

    老道咂咂嘴,指着两岸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深沉、仿佛真的在探头俯瞰江面的连绵山峦:

    “你看它们,一动不动站了千万年,看尽了江上悲欢离合,船来船往。咱们在它们眼里,就跟这水上的蜉蝣似的,朝生暮死,忙忙碌碌。它们怕是也在纳闷,这小小船儿上的人,整天愁些啥、争些啥呢?”

    冯老楫闻言,撑着篙的手微微一顿,

    目光掠过巍峨沉默的群山,又落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上,

    最后回到自己粗糙的手掌和脚下这艘小小的乌篷船。

    一种渺小与苍茫之感悄然袭上心头,混杂着几十年江上生涯的孤寂与坚持。

    这老道的话,听起来随意,

    却总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深处那根不常拨弄的弦。

    船夫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道长看得通透。人这一辈子,在山水面前,可不就是匆匆过客。”

    老道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间葫芦:

    “所以啊,该喝酒时喝酒,该看山时看山,该行善时……”

    话锋微妙地一顿,眼皮撩起,清亮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冯老楫沉稳撑船的身影,以及船下那暗流涌动的江水,

    “……就行善。管他蜉蝣还是青山,但求个心安理得,念头通达。”

    冯老楫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总觉得老道这话意有所指。

    不敢深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更加专注地看向前方的水道。

    暮色渐浓,江风带着寒意,

    而前方“鬼见愁”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水声,已经隐约可闻。

    冯老楫握篙的手紧了紧,船已驶入“鬼见愁”水域。

    果然景象大变!

    但见江面骤然收窄,两岸悬崖蔽日,水流湍急如奔马,撞在犬牙交错的礁石上,激起丈许高的白沫,轰鸣声震耳欲聋。

    小船顿时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颠簸起来,冰凉的江水不时泼溅入舱。

    老道却似乎更兴奋了,非但不惧,

    反而站起身,一手牢牢抓住篷杆,睁大眼睛看着汹涌的波涛和狰狞的礁石,嘴里还念叨:

    “好水!好气势!这要是一跤跌下去,怕是骨头都能冲散了架吧?”

    冯老楫此时全神贯注,黝黑的臂膀肌肉贲起,青筋暴露,

    每一篙都深深扎入急流,凭借数十年积累的精妙力道与对水情无与伦比的熟悉,操控着小船在死亡的缝隙间灵巧穿行。

    船夫沉声道:

    “道长站稳!莫说玩笑话!这段水路每年不知吞没多少性命!”

    “哦?”

    老道重新坐稳,饶有兴致地看向冯老楫汗湿的侧脸,

    “船家在此摆渡多年,可曾见过那索命的‘水伯’?”

    冯老楫动作微不可查地一滞,沉默片刻,方道:

    “传言而已。多是水流险恶,行船不慎,或是……人心贪利,冒险夜航所致。”

    “是么?”

    老道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也不再追问,

    自顾自又饮了一口酒,哼起不成调的小曲。

    只是在冯老楫又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水下潜流时,老道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原来,这冯老楫,确非生人。

    本是四十年前于此地覆舟溺亡的一个书生,魂魄化为水鬼,困于“鬼见愁”段江底。

    依照幽冥法则,其需诱一人落水替死,方可解脱。

    然而,书生生前便是敦厚良善之人,

    死后更见多了江上惨剧,家破人亡之痛。

    那份害人之心,终究压不过良知。

    其不忍害人,反而时常在暗中相助。

    见有船只遇险,便以残存鬼力暗中导引水流,助其避开致命礁石;

    见有落水者,不惜消耗本已微弱的魂力,竭力将其推向岸边或船帮。

    几十年间,暗助渡客、救人性命之事,不下数百次。

    自身却因长久滞留下水,受阴寒侵蚀,魂体日渐虚弱,

    且因未寻替身,无法离开这片水域,也无法踏入轮回,

    只能年复一年,做着这无人知晓、亦无回报的“摆渡人”。

    那份孤寂与漫长无望的折磨,非常人所能想象。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