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腊月初九,未时三刻,江宁城西。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多时就在青瓦屋顶、石板街道上覆了薄薄一层。这本该是江南难得一见的景致,但此刻的江宁城,却无人有心思赏雪。
陈砚秋躲在一条死巷尽头的柴垛后,屏住呼吸,听着巷口传来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追兵已经过去两拨了,但他知道,城门的封锁只会越来越严。刘都头那句“画影图形”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郑贺年果然在通缉他,而且连画像都分发到了各级军官手中。
“必须出城。”他心中暗道,“沈括还在城外,墨娘子的人也在等消息。若我被抓,一切就都完了。”
但怎么出城?四门肯定已经加强了盘查,尤其是他这副中年文士的相貌,特征明显。易容?仓促间找不到材料。硬闯?更不可能。
正思索间,巷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陈砚秋心中一紧,悄悄拨开柴垛缝隙看去——是个穿着粗布衣裳、包着头巾的妇人,挎着个竹篮,正东张西望。
那妇人走到巷中,忽然压低声音唤道:“陈提举?陈提举在吗?”
陈砚秋没有立刻应答,仔细观察。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机警,右手虎口有老茧,显然是常做粗活,但左手指尖却有些墨迹——读书人或常接触文书的人才会这样。
“我是墨娘子的人。”妇人又唤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柴垛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正是墨娘子联络的暗号。
陈砚秋这才从柴垛后走出。妇人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陈提举,可找到您了。墨娘子让小的来接应您。”
“现在情况如何?”陈砚秋急切地问。
“四门都加了双岗,所有出城的人都要对照画像检查。官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捕,说是有‘朝廷钦犯’混入城中。”妇人语速很快,“墨娘子让小的带您从水路走——东水门旁的排水闸口,今晚子时会开闸放水,届时水位下降,可以从闸口下的暗渠爬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陈砚秋心中一暖。墨娘子果然思虑周全。
“不过,”妇人迟疑了一下,“墨娘子还说,方孝节那边出了变故。他回‘复社’的据点时,发现张焕那伙人没听劝,又纠集了更多人,准备今晚就去砸县衙的仓库,抢回周文礼的书。方孝节正在拼命阻拦,但恐怕拦不住。”
陈砚秋脸色一沉。张焕这些年轻人,终究还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们若真去冲击县衙仓库,那就是谋反大罪,郑贺年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全部剿杀。
“带我去见方孝节。”陈砚秋决然道。
妇人一愣:“陈提举,这太危险了!您现在自身难保……”
“正是因为自身难保,才更要去。”陈砚秋打断她,“张焕他们若出事,江南士子与官府的矛盾就再无转圜余地。到那时,死的不只是几十个书生,整个江宁、甚至整个江南,都可能陷入血火之中。我必须阻止他们。”
妇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得道:“那……您换上这身衣服。咱们抄小路走。”
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套灰色的短打衣裳,还有一顶破旧的毡帽。陈砚秋迅速换上,又将脸抹了些煤灰,顿时从一个文士变成了苦力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雪越下越大,反而成了掩护——巡逻的官兵都缩在屋檐下躲雪,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路上,陈砚秋从妇人口中得知了更多消息:郑贺年已经调集了江宁府所有可用兵力,包括驻防的厢军、巡检司的弓手、甚至府衙的差役,总数超过五百人。这些人分成三班,昼夜巡逻,重点把守府衙、仓库、城门等要地。
“郑贺年这是铁了心要杀人立威。”妇人低声道,“墨娘子打听到,他给手下军官的命令是:但凡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若有擒获匪首者,赏钱百贯。”
陈砚秋心中一寒。格杀勿论——郑贺年这是要把腊月初十的请愿,变成一场屠杀的序幕。
两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染坊。这里原本是江宁最大的染坊,三年前因东主卷入官司被查封,一直荒废着。染坊占地广阔,屋舍众多,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妇人领着陈砚秋从后墙一处破洞钻进去,穿过荒草丛生的院落,来到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浆洗房。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张焕!你冷静点!现在去就是送死!”是方孝节的声音。
“送死也要去!”张焕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周先生的尸首还在县衙停尸房,连个棺材都没有!他的书被那些狗官抢走,说要当废纸卖!方大哥,那是周先生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父亲的遗物!我们不去抢回来,难道眼睁睁看着它们被糟蹋?!”
“是啊方大哥!周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这个忙不能不帮!”
“咱们不去抢,难道指望官府发善心还回来?”
七八个声音七嘴八舌地附和。
陈砚秋推门进去。屋里约莫有二十来人,大多是年轻书生,也有几个市井打扮的汉子。方孝节站在中间,胳膊上的伤显然没好好处理,纱布渗出血迹。他对面,张焕和几个青年脸涨得通红,手里拿着棍棒、柴刀等简陋武器。
见到陈砚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提举?您怎么来了?”方孝节又惊又喜。
张焕警惕地看着陈砚秋:“你就是那个学事司的提举?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替官府当说客?”
陈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屋子中央,环视众人:“我听说,你们要去砸县衙仓库,抢回周先生的书?”
“是又怎样?”张焕昂着头,“周先生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报仇?”陈砚秋冷笑,“你们以为这是在报仇?这是在送死!是在给郑贺年送杀你们的借口!”
他走到张焕面前,盯着这个热血上涌的年轻人:“张焕,我问你,县衙仓库有多少守卫?”
张焕一愣:“大概……二三十个?”
“错。”陈砚秋竖起三根手指,“至少三百人。郑贺年早就料到会有人打仓库的主意,今天上午就增派了两队厢军,都是全副武装。仓库周围五十步内,严禁任何人靠近。你们这二十几个人,拿着棍棒柴刀,去冲击三百名正规军把守的仓库——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屋里一片寂静。年轻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就算你们侥幸冲进去了,”陈砚秋继续道,“抢到了书,然后呢?怎么出来?怎么在满城搜捕中逃脱?就算逃出来了,接下来怎么办?一辈子做逃犯?连累家人亲友?”
张焕的拳头松了又紧,咬牙道:“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什么都不做?”
“做,当然要做。”陈砚秋语气缓和下来,“但要做得聪明。周先生的遗愿是什么?是希望你们为他报仇?还是希望你们活下去,用他搜集的证据,去改变这个不公的世道?”
他从怀中取出周文礼托人转交的那叠纸——那是周文礼用三十年时间,暗中记录的江南科场舞弊证据,涉及官员、富户、书吏上百人,时间、地点、金额,清清楚楚。
“周先生用一辈子在做这件事。”陈砚秋将证据递给张焕,“他没有去砸仓库,没有去杀差役,而是在默默搜集这些。因为他知道,个人的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有证据,只有真相,才能撼动这个腐朽的体系。”
张焕颤抖着手接过那叠纸。翻开一看,第一页就是周文礼工整的小楷:“宣和元年,江宁县试,考生王文达,其父贿县学教谕钱五十贯,得列甲等;寒生李实,文章优等,反被黜落……”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周先生……”张焕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
陈砚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焕,你们若真敬重周先生,就该继承他的遗志,把这些证据送到该送的地方,让该受惩罚的人受到惩罚。而不是去白白送死,让他的心血随你们一起葬送。”
方孝节适时开口:“陈提举说得对。我已经联络了太湖‘义社’的人,他们答应帮我们运送证据出城,走水路送到汴京。只要这些证据能送到李纲李相公手中,郑贺年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屋里众人终于冷静下来。一个书生低声问:“那……周先生的后事怎么办?”
“这事交给我。”陈砚秋道,“我会想办法,让周先生入土为安。他的书,我也会尽力要回来——但不是去抢,是用正当的手段。”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哨声——是望风的人发出的警报。
“官兵来了!”一个年轻人冲进来,“大约五十人,朝这边来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方孝节急道:“从后门走!分散撤离!老地方汇合!”
众人慌忙收拾东西。陈砚秋拉住方孝节:“你跟我走。你的伤需要处理,而且郑贺年现在重点抓的就是你。”
方孝节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在妇人的带领下,三人从染坊另一端的密道钻出——那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虽然恶臭难闻,但直通城外。他们猫着腰在黑暗中前行,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终于从一处河滩边的排水口钻出。
外面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河面结了薄冰。不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昏暗的灯笼。
三人刚上船,船就悄无声息地离岸,顺流而下。
船舱里,墨娘子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陈砚秋,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方孝节的伤势,眉头又皱了起来:“吴大夫,给他处理一下伤口。”
一个老者应声过来,解开方孝节胳膊上的纱布,伤口果然已经化脓了。吴大夫熟练地清洗、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方孝节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现在情况如何?”陈砚秋问。
墨娘子递给他一杯热茶,脸色凝重:“很糟。郑贺年已经下令,腊月初十全天,江宁城实行宵禁,任何聚集三人以上者,立即抓捕。府衙前广场已经清空,周围埋伏了二百弓手。他是打定主意,要把所有敢去请愿的人,全部射杀在府衙前。”
陈砚秋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还有,”墨娘子继续道,“我从汴京得到消息,蔡京已经以‘江南士子聚众作乱’为由,奏请官家派兵南下‘平乱’。推荐的统帅是童贯的侄子童师闵,此人残暴好杀,若是让他带兵来江南,不知要死多少人。”
方孝节猛地抬头:“他们这是要把江南变成修罗场!”
“不错。”墨娘子点头,“所以腊月初十的请愿,绝对不能发生。陈提举,你打算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陈砚秋。
陈砚秋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船舷。船在黑暗中航行,只有桨声欸乃,和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
许久,他缓缓开口:“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我亲自去府衙,面见郑贺年。”
“什么?!”方孝节差点站起来,“陈提举,你疯了?!郑贺年正到处抓你,你去府衙,不是自投罗网吗?”
墨娘子也急道:“不可!郑贺年现在是箭在弦上,你去了,他正好拿你开刀!”
陈砚秋却异常平静:“正因为他箭在弦上,我才必须去。现在能阻止这场屠杀的,只有两个可能:要么请愿取消,要么官府退让。请愿取消,我们已经做到了——方先生,你的人能稳住吗?”
方孝节重重点头:“张焕他们已经答应不去请愿了。我会让‘复社’所有人今夜全部出城,分散到周边州县避风头。”
“好。”陈砚秋道,“那剩下的,就是让官府退让。而能让郑贺年退让的,只有两样东西:更大的压力,或者……更大的利益。”
他看向墨娘子:“墨娘子,你手上可有郑贺年的把柄?”
墨娘子犹豫了一下:“有,但不多。他贪腐的证据有一些,但都不致命。此人为官谨慎,重大把柄都处理得很干净。”
“那就用压力。”陈砚秋从怀中取出沈括的口供,“这是‘清流社’文宗沈括的供词,里面提到郑贺年多次收受‘清流社’贿赂,在科场上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虽然金额不大,但足以让他丢官罢职。”
方孝节疑惑:“可郑贺年是蔡京门生,蔡京会保他吧?”
“蔡京会保他,但不会为了他和整个江南士林撕破脸。”陈砚秋分析道,“现在的情况是,郑贺年想借镇压请愿立威,向蔡京表忠心。但如果我们把这份口供公开,证明他本身就不干净,那么他镇压士子的行为,就会被解读为‘杀人灭口’、‘掩盖罪证’。到那时,蔡京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弃卒保车。”
墨娘子眼睛一亮:“有理。但你怎么确保郑贺年会见你?又怎么确保他看了口供后会退让?”
陈砚秋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所以我说,这是唯一的办法——赌。赌郑贺年还想保官位,赌他不敢真的把事做绝。至于他会不会见我……”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这是学事司提举的官印。我以官方身份求见,他不能不见。”
“可你一露面,他就能抓你!”
“所以他不会在明面上抓我。”陈砚秋道,“我既然敢去,就做好了准备。墨娘子,劳烦你准备两份抄本:一份沈括的口供,一份周文礼搜集的证据。原件我贴身带着,抄本……若我两个时辰内没有出来,你就派人把它们贴在江宁城各大城门、书院、市集。我要让全城百姓、全江南的士子都知道,郑贺年是个什么东西。”
船舱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陈砚秋这是把自己当成了人质,当成了赌注。
方孝节忽然起身,向陈砚秋深深一揖:“陈提举高义,方某……惭愧。先前还对您有所怀疑,如今看来,您才是真正为江南、为寒门着想的人。”
陈砚秋扶起他:“方先生不必如此。你我目标一致,只是方法不同罢了。现在,还请先生立刻去安排‘复社’成员撤离。记住,分散走,化整为零,不要引起官府注意。”
“是!”方孝节郑重应下。
墨娘子看着陈砚秋,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陈提举,保重。”
“我会的。”陈砚秋望向窗外。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在冰封的河面上,泛着清冷的光。
子时将近,船在一个偏僻的码头靠岸。陈砚秋换回文士装束,仔细整理好衣冠,将那枚提举官印佩在腰间。
“我去了。”他朝众人拱手,转身踏上跳板。
“陈提举!”方孝节忽然叫住他,“若……若事有不谐,请务必保全自身。江南可以没有方孝节,不能没有陈砚秋。”
陈砚秋回头,微微一笑:“江南谁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公道。”
他挥挥手,大步走入夜色中。
墨娘子站在船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方孝节走过来,轻声问:“墨娘子,陈提举他……能成功吗?”
墨娘子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江宁城方向。那里,灯火零星,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知道,若这世上多几个陈砚秋这样的人,或许……这世道就不会这么坏了。”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陈砚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江宁城的那条官道上。
前方,是龙潭虎穴。
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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