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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一副甲胄

    南路大军,龙旗飘荡,营盘连绵如银河坠地。

    中军深处,帝帐前门,沈凛裹着件半旧的大氅,与几位心腹爱将随意围坐在篝火旁。

    铁架上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或豪迈的脸庞。

    恍惚间,沈凛竟感觉回到了金戈铁马、席地幕天、与将士同饮共食的国战岁月。

    中原一统后,他便立志要做一位文皇帝,马上得天下,可;马上治天下,不可。

    沈凛不愿重蹈前朝覆辙。

    十数年来,他与民更始,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更是不遗余力地促进南北交融、文化沟通,消弭战乱留下的隔阂与伤痕。

    他做得很好,苍梧国力日渐鼎盛,府库充盈,百姓安居。

    大多时候,沈凛批阅奏章的手指沾染的是墨香,而非血腥。

    但偶尔,譬如这样的夜晚,听着木柴燃烧的哔剥声,闻着空气中的皮革、汗水、马粪气息,沈凛心底深处,那份属于铁血统帅的悸动,便会悄然苏醒。

    打柔然,以如今苍梧的国力军力,其实并不真的需要他这位皇帝御驾亲征。

    几位皇子,尤其是齐王沈承煜,完全有能力统帅全局。

    他来了,原因自然有很多。

    最紧要的,是为了沈舟,也是为了那个尚未降世,便在钦天监气运池孕育出独属紫金莲的曾孙,沈治。

    天生帝王命格的苗子,着实难得。

    沈凛要为这个孩子,打下一片更为辽阔,更为稳固的疆土,扫清北疆最大的边患。

    他要让这片土地,彻底烙上苍梧的印记。

    那么,后代史笔在提及沈治煌煌治世时,无论如何也绕不开他这位奠定万世之基的开国帝君。

    这份跨越时空的“较量”与传承,想想便令沈凛心潮澎湃。

    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沈凛自己想来。

    他想再看看战场的落日,再听听战马的嘶鸣,再感受一下那股纯粹热血。

    文治的成就感绵长醇厚,而征伐的快意,则更为直接猛烈,如同眼前篝火上翻滚的热汤,灼烫肺腑。

    “陛下,最新战报。”一名亲卫轻步上前,呈上军文。

    沈凛接过,就着火光快速浏览,“车车尔勒格拿下了,屋质和曲率这两个降将,倒是给了朕一个不小的惊喜。”

    他将战报递给身旁的镇军大将军萧钺,“如此一来,七十部川牧监府治下的那串‘珍珠’:规划镇、联营川、和宁寨、百帐原、共牧城…便成了我大军刀俎下的鱼肉。”

    “不是朕看不起贺兰忽剌,就凭他凑出来的乌合之众,靠着不伦不类、墙矮壕浅的所谓‘城池’,想挡下苍梧兵锋?做梦!”

    沈凛语气平淡,却透着至高无上的自信与睥睨。

    众将闻言,脸上也露出笑容。

    皇帝亲临,士气如虹,挟金山大胜与车车尔勒格破关之威,横扫那一片分散的据点,确非难事。

    篝火旁暖意融融,话题不知怎的,从南路的战事,滑到了某个远在西路、但总能牵动这里所有人思绪的年轻人身上。

    “说起来,舟儿幼年,朕少有关注…”沈凛抿了口肉汤,嘴角泛起笑意,“但凡收到风声,要么是他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要么是仗着恶奴仆役,又揍了谁家少爷公子。”

    顾临渊抚须笑道:“后面那条,老臣私以为传闻有误,殿下…荒唐是荒唐了些,但仗势欺人的事情,似乎没怎么做过。”

    “就连那只追着他咬了三条街的大鹅,殿下也是付了钱才带走的。”

    沈凛佯怒道:“御马监里的‘踏雪’呢?朕就不懂了,齐王府上,连一匹好马都寻不见?非得祸害朕?”

    “可怜踏雪,险些被累得吐血!它年纪大了,哪里跑得过年轻力壮的马儿?”

    顾临渊呵呵回应道:“殿下是听着陛下的事迹长大的,难免高看踏雪一眼。”

    众将想笑又不敢。

    除了沈舟如今身为储君,地位不同以往外,还因其前几年的壮举,桩桩件件都值得他们刮目相看。

    敢去营救老卒,搅弄汗庭风云,截杀大萨满…不足为奇,随便找一名十六卫火长也有这个胆子。

    可有胆量不代表能做成功,这是两码事。

    沈凛看出了他们的顾忌,摆摆手道:“无妨。臭小子自己都不在乎,还常说‘英雄不问出处,糗事不避亲故’。”

    “一个足够优秀的孩子,就像家里最好的美玉,长辈们拿出来说道说道,显摆显摆,心里头高兴。朕不喜欢听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话,反倒是带着烟火气的真情实意,让人舒坦。”

    沈凛顿了顿,“咱们苍梧,自太祖以降,到朕这儿七代了,不敢说个个是尧舜,但至少都明白一个道理,兼听则明。”

    顾临渊打圆场道:“陛下是觉着亏欠,想了解了解殿下的过往,但风闻司收集的消息,多经过了百姓美化,所以…诸位不妨讲讲。”

    沈凛老脸微红,却没反驳。

    左威卫大将军叶无救停下了擦拭刀刃的动作,笑容尴尬,“末将家里那个疯丫头,打小便天不怕地不怕,有一日回府,跟末将说,她在国子监新收了两个小弟。”

    “舒儿讲,年纪较小的那位,是由于偷看女子浴室,被她当场抓住,才无奈从了的。”

    “末将本不以为意,后来发现是殿下和永新王…只觉五雷轰顶。”

    沈凛“哦”了一声,挑眉道:“竟有此事?”

    叶无救连忙道:“不不不,殿下是被小女坑害的,实则是小女发现殿下正在寻找玉佩,故意将其引了过去。”

    “当时的殿下,较为单纯…”

    右骁卫贺烈接话道:“原来‘国子监三害’,有你一份功劳!”

    叶无救斜视了对方一眼,“指不定是谁带坏谁呢,殿下鬼主意多起来,舒儿拍马难及,否则‘三害之首’,怎会是殿下?”

    众人哄笑出声,住在京城,谁没领教过太孙的手段?

    陇右骑兵统领周云戟思索片刻,“末将初次对太孙殿下有深刻印象,是军中大比那次。”

    “后听闻殿下营救宸国老卒,快要抵达秦州,末将特意在城内备了好酒好菜,可惜殿下只偷偷去了一趟将士陵园,未曾进城。”

    “那时臣便想,这位殿下心中,有义。后来接触,更觉其心思缜密,魄力非凡,绝非池中之物。至于儿时顽劣…谁家少年不如此?”

    沈凛叹气道:“怪朕,圣旨下得有些着急。”

    如果沈舟没跑,秦州城门前,就会被封为太孙。

    聊着聊着,众人一齐将视线挪到萧钺身上。

    苍梧武将中,包括右卫独孤照在内,就属他跟沈舟关系最亲密。

    萧钺摸了摸鼻子,露出几分像是牙疼,又像是回味的神情:“臣…跟太孙殿下赌,没赢过。”

    沈凛哈哈大笑,此事他知道缘由,“用臭小子自己做的‘玲珑骰’,你想赢他?下辈子吧!”

    萧钺一愣,难怪殿下开局前,会把他准备的骰子扔去门外,说什么“垃圾玩意,上不得台面”。

    好家伙,敢情里面有诈!

    萧钺悲从中来,现在想找回场子也没了机会…

    谈笑声渐渐平息。

    轻松的话题过去,接下来众人要面对的,是真正的硬仗。

    沈凛敛了笑意,目光如炬,“车车尔勒格一破,贺兰忽剌的侧翼便暴露在我军刀锋之下,溃败只是时间问题。我们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那些东拼西凑的六部联军。”

    他一字一句道:“是铁伐,与其麾下十五万金帐军!”

    “陛下!”萧钺霍然起身,抱拳躬身,声如洪钟,“末将请为先锋!必为陛下斩将夺旗,踏破不儿罕!”

    “萧大将军此言差矣!”叶无救也站了起来,“左威卫将士枕戈待旦多时,岂能落后?这头阵,当由我部来打!”

    周云戟抢话道:“陛下,金帐军骑兵众多,机动性强。我陇右骑兵最擅奔袭缠斗,正可与之周旋,挫其锋芒,请陛下允准!”

    几位大将你一言我一语,竟为了谁主攻、谁先锋争执不断。

    尤其是萧钺,他升任镇军大将军,统领诸卫,固然是莫大荣耀,但朝野间并非没有“际遇过佳”、“资历稍浅”的议论。

    此番北伐,他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无可指摘的大胜来稳固地位,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军中第一人的名号!

    就在争执渐趋激烈之时,几名沉默的亲卫,抬着一副沉重的衣架,稳稳地放在了篝火旁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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