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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7章 舍不得你们走

    孙三叔搓了搓手,讪讪地笑了笑:

    “家里来客了,我们就不进去了。等客走了再进。”

    叶大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里拽:

    “这是你们家,你站在外面算啥?进来,进来。”

    他又朝孙三婶招手,“进来,都进来。”

    孙三叔被拽着进了院子,孙三婶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们穿过院子,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坐着几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棉袄的,都围在桌边。

    叶老爷子坐在主位上,旁边也是一个老爷子。

    对面是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领导。

    几个人正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表情很认真。

    孙三叔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叶老爷子看见他,站起来,朝他招手:

    “老三,进来,进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孙三叔这才迈步进去,孙三婶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孙三婶把围裙拽了又拽,孙三叔把棉袄的扣子扣上了,又解开了,又扣上了。

    叶老爷子指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说:

    “这是老赵,我老同事,从京城来的。”

    老赵站起来,朝孙三叔伸出手:“你好,同志,打扰你们了。”

    孙三叔连忙把手在棉袄上擦了擦,握住了老赵的手。

    老赵的手很厚实,很暖,握得很有力。

    孙三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嗯嗯”了两声。

    老赵又跟孙三婶握了手,孙三婶的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叶老爷子让孙三叔坐下,又让孙三婶坐下。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挨得很紧,像两个小学生。

    叶老爷子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组织上已经查清了,他是冤枉的,平反的文件很快就下来了,他可以回京城了。

    孙三叔听完,愣了半天。

    他看着叶老爷子,又看看老赵,再看看叶大伯、叶父、叶母,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好事啊,好事啊。叶叔,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叶老爷子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他握着孙三叔的手,声音很低:

    “老三,这些年,谢谢你了。谢谢你们一家。”

    孙三叔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

    “说啥谢呢。你们在我们家住这么多年,是我们家的福气。

    叶叔,我们都舍不得你走。”

    孙三婶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用手背擦着,擦不干,索性不擦了,任它流。

    她看着叶老爷子,想起这些年的事,想起他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一桩桩一件件,都浮在眼前,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叶叔,你们走了。”她哽咽着说,“谁陪我们说话啊。”

    叶老爷子的眼泪也下来了。

    他握着孙三婶的手,说:“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不会忘的。”

    堂屋里的人都哭了。

    老赵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叶大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叶父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叶母靠在墙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几个年轻人站在后面,眼睛也红红的。

    孙永年站在院子里,没进去。

    他看着堂屋里的人,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堂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老赵看了看手表,站起来,说要走了。

    叶老爷子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说吃了饭再走。

    老赵说还有事,下次再来。

    叶老爷子这才松开手,把老赵送到院门口。

    老赵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叶老爷子挥手:

    “老叶,保重。过几天我来接你。”

    叶老爷子点点头,朝他挥手。

    吉普车发动了,慢慢开出村子,扬起一片尘土。

    叶老爷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村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孙三叔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当当的。

    空的是,叶老爷子他们要走了,这个家要空了。

    满的是,叶老爷子终于可以回家了,这是好事,大好事。

    他转身进了厨房,帮孙三婶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在他脸上,红扑扑的。

    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火更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腾腾的。

    孙三婶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当当当的。

    她一边切一边说:“叶老爷子他们走了,以后咱家就冷清了。”

    孙三叔没说话,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孙玄就起来了。

    昨晚睡得不太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见姥姥,梦见姥爷,梦见姥姥家院子里那棵树。

    姥姥站在树下,朝他招手,喊他“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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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过去,姥姥就不见了。

    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醒了都听见窗外呼呼的风声,然后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院子里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穿着棉袄,趿拉着鞋,站在枣树下刷牙。

    牙刷是旧的,毛都倒了,他也没换。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姥姥站在树下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正刷着,院门被敲响了。

    那声音不重,但很急,砰砰砰的,像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孙玄愣了一下,含着一嘴的泡沫,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人,六七十岁,穿着一件破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孙玄认出来了——是村里的赶牛车的老汉,,论辈分他得叫叔。

    赶了一辈子的牛车,村里人都叫他老赶车,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叔?”

    孙玄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嘴里还有泡沫。

    老汉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围巾歪了,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他看了孙玄一眼,话也不多说,直接开口:

    “玄子,你三叔让我给你们一家捎个信,让你们赶紧回村一趟。”

    说完,也不等孙玄问个明白,转身就走了。

    孙玄愣在门口,嘴里的泡沫都忘了吐。

    他看着老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才反应过来。

    他想喊住问个清楚,可人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牙刷,愣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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