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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5章 一个人的知青

    孙玄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好,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正在说话。

    看见他进来,都停了。

    孙玄把工作证递过去,说明来意。

    其中一个男的站起来,四十来岁,方脸膛,说话声音很亮:

    “县里来的?欢迎欢迎。我们公社的材料都在这儿,你随便查。”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柜子,柜门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夹。

    孙玄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翻。

    这个公社的材料比跃进公社的详细,评议记录写得密密麻麻的。

    每个人的表现都列得很清楚,工分、出勤、劳动态度,一项一项的。

    推荐名单上有三个人,后面附了详细的推荐理由。

    他看得仔细,每一个名字都对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推荐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被人用橡皮擦过,隐约能看见底下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底下的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几个笔画。

    方脸膛的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伸手想把材料拿回去,孙玄按住了。

    方脸膛的声音有点慌:

    “这个……这个可能是写错了,后来又改的。”

    孙玄没说话,把那张纸夹进笔记本里。

    方脸膛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女的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倒水”,就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年轻的那个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孙玄把其余的材料又翻了一遍,没有发现别的问题。

    他把需要带走的那几页纸装进帆布包,站起来。

    方脸膛跟在他后面,声音都变了调:“同志,这个事……这个事能不能……”

    孙玄没接话,推车出了公社。

    方脸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灰白。

    孙玄骑上车,往最后一个公社去——红星公社。

    红星公社在一条岔路的尽头,离县城最远,路也最烂。

    土路上尽是坑,车轮碾过去,蹦得老高。

    他骑了快一个小时,天都暗下来了,才看见红星公社的牌子。

    孙玄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好,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旧棉袄,缩在椅子上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问:“找谁?”

    孙玄把工作证递过去:“县里来的,查工农兵学员推荐的材料。”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工作证差点掉在地上。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还回来,声音沙哑:“材料……材料都收走了。

    赵主任说,都交到县里去了。”

    孙玄问:“赵主任呢?”

    老人摇摇头:“不知道。下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钱副主任也被叫走了,说是调查。

    我们公社,现在就我一个人看门。”

    孙玄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子、空荡荡的柜子、空荡荡的屋子。

    墙角有个火炉,灭了,冰凉冰凉的。

    桌上有个茶杯,裂了好几道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问:“知青点呢?”

    老人指了指村东头:“不过人都走了,昨天就都走了。”

    孙玄出了公社,推着车往村东头走。

    路不平,坑坑洼洼的,车轮在冻土上咯噔咯噔响。

    村里的狗叫了几声,有人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孙玄推车进去,把车子支好,站在院子里。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院子里有几间房,门都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走近一间,推门进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床板拆了,铺盖卷走了,地上扔着几本破书,几张废纸。

    他捡起一张纸,借着月光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我想回家,我想上学,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最后没擦干净。

    他把纸叠好,装进口袋里。

    又进了一间,还是空的。

    地上有个破搪瓷盆,盆底有个洞,扔在墙角。

    窗台上有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早就枯了,一碰就碎。

    最后一间屋子,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有人。一个人坐在铺上,靠着墙,一动不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苍白的,瘦削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穿着旧棉袄,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放在书上,没翻。

    孙玄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孙玄问:“你怎么没走?”

    那人没回答,翻了一页书。

    孙玄又说:“我是县里来的,查工农兵学员推荐的事。”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孙玄。

    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里像两颗星。

    “查有什么用?”

    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人都死了。”

    孙玄没说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那人低下头,继续看书。

    月光在书页上移动,从这头移到那头。

    过了很久,那人合上书,站起来。

    他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走到门口,看着孙玄,说:“王建国是我同学。

    我们一起插队的。他想上大学,我也想。

    他比我成绩好,表现也好。可他两次都没选上。”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第一次,名额给了公社书记的外甥。

    第二次,给了副主任的侄子。

    他去找公社,公社不理。他写信,写了没人看。

    他跟我说,他想回家,可他爹瘫了,他娘眼睛看不见,家里就指着他。他走了,家就散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他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的那天早上,”

    他说,“还跟我说,晚上回来一起吃饭。

    他借了一本小说,《林海雪原》,说晚上给我讲。可他没回来。”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孙玄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冷得刺骨。

    那人站了很久,转过身,回到铺上坐下,把书打开,放在膝盖上。

    孙玄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