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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老规矩

    孙母趴在炕边,哭得直抽气。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大姨杨淑红坐在另一边,眼睛哭得像桃子,一边哭一边念叨:

    “娘啊,你怎么就走了啊……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姥爷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他握着姥姥的手,就那么握着,不说话,也不哭。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

    他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孙玄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

    他一步一步挪到炕边,看着姥姥的脸。

    白布盖着,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他知道,姥姥一定走得很安详。

    她从来不愿意让孩子们操心,走的时候也不会让孩子们难过。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但那点疼,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姥姥走了。

    那个给他做布鞋、偷偷塞糖给他、站在村口送他上学的人,走了。

    院子里,大舅杨淑民站在枣树下,跟几个村里的老人商量后事。

    他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二舅蹲在墙根,抱着头,一声不吭。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不让任何人看见。

    消息传出去,村里人陆续来了。

    男人们穿着黑灰色的棉袄,头上裹着白布,进门先在院子里磕三个头。

    然后站起来,跟大舅二舅握握手,说几句“节哀”之类的话。

    女人们进门就开始哭,有的真哭,有的干嚎,但不管真假,那哭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院子都淹了。

    村里的杨老把式来了。

    他进堂屋看了看姥姥,出来对大舅说:

    “淑民,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后事得好好办,不能马虎。”

    大舅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杨老把式开始张罗。

    他嘴里念叨着规矩,一样一样安排,有条不紊。

    “孝衣要白布的,麻绳系腰。

    儿子媳妇重孝,孙子孙女轻孝。

    女婿和外甥白布缠头,不能系麻。”

    “灵棚搭在院子里,朝南。

    供桌摆上,香炉、蜡烛、供品,一样不能少。”

    “棺材要好木头的,松木柏木都行,不能凑合。

    你娘苦了一辈子,走的时候得睡个好棺材。”

    “饭菜要实在,大碗肉,大碗菜。来帮忙的人不能让人家饿着。”

    大舅二舅听着,不停地点头。

    他们不懂这些规矩,但杨老把式懂。

    他是村里的老人,办了一辈子红白喜事,门清。

    孙玄从堂屋里出来,站在枣树下。

    他的膝盖还疼,但他顾不上。

    他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叶菁璇走过来,把一件白布孝衣递给他:“换上吧。”

    孙玄接过来,抖开。

    白布粗糙,边角还带着线头,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孝衣套在外面,又接过一条麻绳,系在腰上。

    麻绳扎得他喘不过气,但他没松。

    孙父也换上了孝衣。

    他是女婿,按规矩白布缠头,不用系麻。

    他站在院子里,跟姨父刘文民说话。

    两人声音很低,脸色都很沉。

    刘平在姥姥炕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江月跟在后面,跪在他旁边,也磕了头。

    杨森、杨林、杨木、杨安兄弟四个跪在了地上。

    “奶奶……”杨森喊了一声,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四个兄弟跪在灵棚前,哭成一团。

    他们穿着白布孝衣,腰上系着麻绳,头上戴着孝帽。

    几个人的脸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

    小花也从县城赶回来了。

    她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接到消息就请了假。

    她进院子的时候,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扑到灵棚前,抱着姥姥的遗像,哭得撕心裂肺。

    “奶奶!奶奶!”

    她喊着,声音尖利,像刀子划过玻璃,“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啊!你怎么不等我啊!”

    几个嫂子去拉她,拉不动。

    她抱着遗像不撒手,眼泪把相框都打湿了。

    大舅妈过去搂住她,娘俩抱在一起哭。

    小花是姥姥带大的。

    奶奶疼她,比疼谁都多。

    她也疼奶奶,发了工资第一个给奶奶买好吃的。

    可现在,奶奶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院子里的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

    孙玄站在树下,看着这一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下午,棺材送到了。

    是一口松木棺材,刷了黑漆,在阴天里泛着暗沉的光。

    棺材很沉,四个壮劳力抬着,一步一挪地进了院子。

    大舅看见棺材,身子晃了晃,扶住了门框。

    棺材停在灵棚下面,架在两条长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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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盖打开着,里面铺着白布,放着一个枕头。

    杨老把式指挥着,让人把姥姥从堂屋里抬出来。

    孙母和大姨扑上去,拦着不让抬。

    她们喊着“娘”,喊着“别走”,声音撕心裂肺。

    几个舅妈上去拉,拉不动。

    孙父和姨父也上去劝,劝不住。

    最后还是姥爷开口了。

    他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孙母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让你娘走吧。她累了。”

    孙母愣住了。

    她看着姥爷,姥爷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只是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

    孙母不哭了。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让到一边。

    姥姥被抬了出来。

    她穿着新做的寿衣,深蓝色的,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脸上盖着白布,看不见表情。

    她的手交叠放在胸前,指甲已经发青了。

    几个舅妈帮着把她放进棺材里,动作很轻,怕惊醒她。

    大姨扑到棺材边,最后看了姥姥一眼。

    她伸手摸了摸姥姥的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

    孙母也过来看了。

    她没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姥姥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姥姥额前的一缕白发理了理,轻声说:“娘,你走好。”

    棺盖盖上了。

    钉子一根一根钉进去,沉闷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像砸在每个人心上。

    小花扑过去,拍着棺盖,喊着“奶奶”。

    她的手掌拍红了,拍肿了,但她不停。

    杨森过去抱住她,把她拉开。

    她靠在哥哥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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