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山北麓的针叶林,在界风带来的怪异天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树影拖得老长,扭曲如同鬼爪。空气中那股铁锈与甜腻混合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新鲜的血腥与腐败气息。
胡大带着五个望烽营里最老练的猎手和斥候,埋伏在林间空地边缘。他们用枯枝和积雪巧妙地伪装了自己,身上洒满了张珩特制的、味道刺鼻的驱虫药粉。空地中央,那只死状诡异的獐子被摆成了一个相对“自然”的姿势,周围看似随意地散落着几簇枯草——下面埋着淬了混合药液的铁蒺藜和触发式的绳套。
更远处,三名臂力最强的弩手蹲在较高的树杈上,弩箭早已上弦,箭头包裹着浸透烈酒和朱砂的麻布,旁边放着火折子。他们的任务不是精准射击,而是在目标出现后,点燃火箭,进行覆盖性的火矢攒射。
霍去病没有亲自埋伏。他站在林外一处视线良好的坡地上,身旁站着张珩和另外两名手持厚重盾牌与长戟的锐士。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林间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眉心映世珠微微发热,将感知扩展到极限,过滤着风掠过树梢的呜咽、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寻找着那一丝不和谐的、带着腐蚀与贪婪意味的“异动”。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界风吹过林梢,发出忽高忽低的怪异啸音,干扰着听觉。林间偶尔有受惊的雪雀扑棱棱飞起,或是不明小兽窸窣跑过的声音,每次都让埋伏者的神经绷紧。
一个时辰过去,林间空地上的死獐子毫无变化。
“那东西…是不是跑了?或者吃饱了?”一名埋伏的士卒用极低的气声对身边的同伴嘀咕。
胡大独眼眯着,缓缓摇头,示意噤声。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东西还在附近,那种被窥视的、粘腻的恶心感并未消失。它在观察,在试探。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
林地上风方向,一丛低矮的、挂着冰凌的灌木,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像风吹。紧接着,一团与环境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拳头大小的暗影,悄无声息地从灌木根部滑出,贴着地皮,以一种奇特的、一窜一停的节奏,向着死獐子缓缓靠近。
它的移动几乎无声,甲壳的斑驳色泽在混乱光影下成了绝佳伪装。只有映世珠的感知中,那团带着强烈侵蚀性与混乱生命波动的“污点”,在霍去病的意识里清晰无比。
“来了。”霍去病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通过预先约定的手势,命令瞬间传递下去。
树上的弩手悄然引燃了火折子,火焰在昏暗的林间映出跳动的光。但他们没有动,等待最佳时机。
那暗影——异化蟑螂——停在了距离死獐子约一丈远的地方,晶体复眼警惕地扫视四周,锷刀不安地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又无法抗拒新鲜血肉与生命能量(尽管已被污染)的诱惑。
僵持了十几息后,吞噬的本能压过了警惕。它猛地加速,化作一道灰影直扑死獐子!
就是现在!
“绊!”胡大低吼一声。
一名埋伏的猎手猛地拉动手边的藤索!死獐子前方看似平坦的雪地突然弹起几根涂抹了粘稠药液的坚韧绳索,正好拦在异化蟑螂扑击的路线上!
异化蟑螂反应极快,六足在雪地上急刹,扭身试图避开。但绳索覆盖范围不小,它的一条后肢还是被绊到,身体一个趔趄。
“射!”霍去病的命令简洁有力。
树上的弩手几乎同时扣动弩机!三支点燃的火箭带着啸音,呈品字形射向异化蟑螂所在区域!不是为了精准命中,而是封堵它的闪避空间,并引燃地上的枯草和预设的火油陷阱!
“嗤啦!”
枯草和隐藏的火油罐被点燃,一小片火焰猛地窜起,将异化蟑螂暂时困在中间!火焰灼烧着它的甲壳,发出“噼啪”的爆响和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其中混杂着那种甜腻的气息。它发出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嘶鸣,显然对火焰极为恐惧和痛苦,甲壳上的暗紫色斑块在火光下剧烈闪烁。
但它没有立刻被烧死。那混合能量赋予它远超寻常虫豸的抵抗力。它疯狂地扭动,不顾甲壳被烧得卷曲发黑,竟朝着火焰较弱的一侧猛冲,试图突围!
“网!”胡大再次下令。
另一侧两名猎手撒出一张浸过药液、编入细金属丝的渔网,兜头罩向异化蟑螂!与此同时,胡大自己从埋伏处暴起,独臂挥舞着那柄厚重的短斧,斧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光,带着全身力气,狠狠劈向被火与网暂时困住的怪物!
异化蟑螂锷刀猛地向上剪去,竟将坚韧的渔网撕开一道口子!但胡大的斧头也到了!
“锵!”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斧刃砍在异化蟑螂的背甲上,竟然没能将其劈开,反而迸溅出几点火星!那甲壳的硬度超乎想象!不过巨大的冲击力还是将它狠狠砸趴在地上,几条节肢发出不自然的弯曲。
异化蟑螂嘶鸣更厉,锷刀回扫,速度奇快,直取胡大小腿!胡大险之又险地后跳避开,锷刀带起的灰白色腐蚀性能量擦过他的皮靴,靴面立刻冒出青烟,出现焦黑的痕迹。
“吼——!!!”
就在此时,按照霍去病事先命令待命的那队“嗓门大”的士卒,在林外齐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战场咆哮!同时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铜钲和皮鼓!
“咚!咚!咚!锵——!!!”
巨大的、混杂的声浪猛地冲进林间空地!声波在树木间来回震荡,形成令人心烦意乱的共鸣!
这突如其来的高频巨响,效果立竿见影!那异化蟑螂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整个身体猛地一僵,晶体复眼中的光芒剧烈乱闪,六足胡乱划动,连锷刀的开合都变得紊乱不堪!声波攻击似乎严重干扰了它体内混乱能量的平衡,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好机会!”霍去病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终于动了!
他没有冲入林中,而是原地拔剑!汉剑出鞘的龙吟仿佛压过了铜钲鼓噪。他将新近领悟的地脉秩序之力与自身杀伐意志灌注剑身,剑锋遥指林间那团混乱的“污点”,猛地隔空一刺!
一道凝练如实质、带着沉重山岳意境的淡金色剑气离剑而出,并非浩大声势,却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穿过林木间隙,在异化蟑螂因声波干扰而暴露出的甲壳连接缝隙处——前胸与头部之间一道细微的、被火焰灼烧过的裂纹——一闪而没!
“噗嗤!”
轻微的入肉声。异化蟑螂浑身剧震,嘶鸣声戛然而止。那道剑气不仅穿透了它的外甲防御,更直接破坏了其体内混乱能量循环的某个关键节点。它挣扎了几下,暗紫色的晶体复眼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不动了。甲壳上斑驳的颜色开始快速消退,变成一种死寂的灰黑,整个躯体也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活性,迅速干瘪、硬化,最终“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地失去光泽的碎片和灰烬,与周围被污染的雪地融为一体。
林间空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士卒们粗重的喘息。
胡大走过来,用斧头拨弄了一下那堆残骸,啐了一口:“妈的,壳真硬!力气再小点都砍不动。”
树上的弩手也滑了下来,心有余悸:“那怪叫,听得人头皮发麻,脑子发晕。”
霍去病还剑入鞘,走上前。映世珠感知确认那异化的生命波动已经彻底消失。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残骸。碎片失去了活性,侵蚀性大减,但依旧带着污染。更重要的是,他在残骸中心,发现了一小粒比米粒还小的、不规则的多棱面暗紫色晶体,入手冰冷,内部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转。
“这应是其力量核心,或是…来自彼界的‘种子’残留。”张珩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凝重,“必须小心封存。”
“嗯。”霍去病将晶体交给张珩处理,站起身,望向林中其他方向,“一只便如此难缠,若数量再多…”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将军,此法虽险,但可行!”胡大独眼发亮,“火攻、陷阱、巨响扰敌,再以强击破其要害!咱们可以多备些家伙,把这附近林子彻底清理一遍!”
霍去病点点头:“便依此策。胡大,你带人负责清剿,扩大搜索范围,务必不留后患。张珩,加快分析那核心晶体,并尝试改良火油、药粉。声响扰敌之法,可让士卒多加练习,或制作些专发刺耳声响的器具。”
他抬头,透过稀疏的树冠,看向天空中那道依旧高悬的裂隙。第一次接触性的战斗胜利了,但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对面那个世界渗透过来的,绝不可能只有这种程度的怪物。
而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更根本的应对之道,在这日益陌生的天地间,为身后万千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与此同时,在无人知晓的维度层面,那道连接两个世界的狂暴裂隙深处,几个不起眼的、包裹着诡异力场的“物质包”,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规则湍流,如同随风飘荡的孢子,分别落向了两个世界未知的角落。
其中一个小包裹,在穿越过程中外壳破碎,洒出一片极其细微的、带着逻辑深渊冰冷秩序的灰色尘埃,混入了蛮荒世界祁连山脉某条溪流的水汽之中。
另一个稍大的包裹,则落向了末日世界废渊回廊附近,一片刚刚开始出现“黑绿苔藓”与畸变苔藓拮抗的废墟表面,悄然融化,释放出某种无形的、促进“规则探究与冲突”的微妙指令。
两个世界的渗透与变异,在无人察觉的微观层面,进一步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