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被精准计算过的、完美无瑕的满足。
仿佛由最精密的糖模压制而成,每一分弧度都遵循着某种黄金法则,却唯独缺少了肌肉牵动时最细微的、属于活人的颤抖。
这笑容太过标准,标准得像一个谎言。
姜璃左眼那枚冰晶发簪所化的瞳仁,在这一瞬间骤缩成针尖!
数据流在她识海中疯狂奔涌、比对,却找不到任何与这“满足”相匹配的情感模型。
它不是喜悦,不是慈悲,更不是传说中初代阁主那温润如玉的浅笑。
它是一种……品尝。
一种高高在上的、对低等信息素成功摄取的确认。
几乎是本能反应,姜璃右臂上那繁复华丽的糖霜纹路猛地一烫,仿佛被无形的烙铁按了上去。
她闷哼一声,只见一滴蜜色的血珠,不受控制地从藤蔓般的纹路顶端沁出,沿着她光洁的手臂滑落,滴答一声,坠向脚下的青砖祭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血珠并未溅开,反而像一滴活化的王水,带着“滋啦”的轻响,瞬间腐蚀了坚硬的青石地面。
青烟袅袅中,一个深陷的凹痕里,竟浮现出一行由石质本身变化而成的、泛着幽光的古篆小字:
“真容焚于灶,假面饲天道。”
与此同时,虞清昼用那根尚自缠绕在手腕上的、由自身情丝所化的“哑线”,死死勒紧了自己的皮肉,用尖锐的痛楚强行压制着双目中翻江倒海的灼痛。
她死死盯着天穹上那张巨大而清秀的人脸,牙关紧咬,一字一顿地低语,声音因剧痛而嘶哑:“不对……人脸是活的!它在解析、在模仿我们的情绪!”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天穹之上那张带着诡异满足笑意的“初代面容”,嘴角忽然向下一撇,眼眶中竟毫无征兆地淌下了两行晶莹的“泪珠”。
然而,那泪珠巨大无比,坠落时却悄无声息,砸在祭坛上,没有碎裂,反而像两块被滚油煎炸过的年糕,瞬间焦黑,表面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气泡。
一股浓郁的焦糊味混合着虚伪的悲伤气息,弥漫开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一块焦年糕在落地的瞬间裂开,内部并非血肉或能量,而是一枚小小的玉简。
玉简自行激发,在半空中投影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正是初代阁主的手书!
——“万物有灵,唯情至上。”
笔迹苍劲,气势磅礴,与璇玑阁典籍中的真迹别无二致。
然而,虞清昼只是瞥了一眼,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伪造都学不精!初代手书,‘情’字第三横从不带勾,这是合欢宗伪造祭天祝文时,为了暗藏之意才惯用的错笔!天道……竟连这种垃圾数据都一并偷了去!”
话音未落,一直盘坐不动的盲童突然像一头受惊的幼兽,踉跄着扑向那块破碎的焦年糕。
他无视了那灼人的焦糊气息,伸出已完全被星轨纹路覆盖的舌头,在那焦黑的碎屑上,闪电般地轻轻一触。
轰——!
盲童瘦小的身躯猛地一震,浑身上下每一道星轨纹路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亮光!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由星辰构成的透明容器,无数混乱、虚假的情感数据在他体内冲撞,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喉间滚出几个破碎而艰难的音节:
“甜……是假的……不对!”
姜璃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
她快步上前,在那堆碎屑中拾起一小块,毫不犹豫地塞入自己口中。
那焦苦的味道之下,果然隐藏着一丝极淡的甜意,但这甜味空洞、浮夸,像戏台上涂抹的油彩,没有丝毫根基。
就在这假甜触及她舌尖的刹那,一段被封印在天魔血脉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如惊雷般轰然炸开!
画面中,一位身形佝偻、脸上布满皱纹与病容的女子,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座即将熄灭的灶膛前。
她便是步入晚年的初代阁主。
她没有看身后的追兵,也没有理会天穹之上那正在窥伺的巨眼,只是伸出干枯的手,从灶膛里捧起一把尚有余温的灶灰。
她将灶灰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脸上,仿佛在描绘一张全新的妆容。
随着灶灰的覆盖,她那张承载了无数智慧与慈悲的真实面容,其所有信息、所有神韵、所有“存在”的痕迹,都被一点点地拓印、吸收、封存于那捧平凡的灰烬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颗用蜜糖反复浸泡过的、甜得发腻的糖果,看也不看地抛向了天空。
“这口‘诱饵甜’,够你们消化万年了。”
她低语着,随后纵身一跃,投入了那座即将熄灭的、却承载了她真实容颜的灶膛之中。
记忆消散,姜璃猛然睁开双眼,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尽数散去!
“所有人!”她的声音清越而决绝,响彻在每一个弟子的识海,“吐出舌下蜜饯残渣!”
三百七十二名弟子没有丝毫迟疑,齐齐低头,将那早已融化、只剩一丝甜根的蜜饯残渣吐在掌心。
“混入灶灰,揉成泥丸,吞下!”
命令之下,众弟子纷纷抓起地上那些被震落的、属于祭台本身的灶灰,与掌心的残渣混合,迅速揉搓成一颗颗毫不起眼的灰色泥丸,仰头吞入腹中。
泥丸入腹,没有化作能量,却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她们体内最本源的烙印。
下一刻,三百七十二名弟子的右手掌心,那枚小小的灶印齐齐亮起,红光灼灼。
光芒之中,一个模糊的面容轮廓缓缓浮现。
每一道光影中浮现的,都是初代阁主真实面容的一角碎片!
有的只是一双温软如母亲的眼眸,带着炉火般的暖意;有的只是一个因疲惫而抿起的嘴角,却透着不屈的坚韧;有的甚至只是一道额前被灶火燎过的发丝……
无一完整,尽带灼痕,却无一例外地散发着那张天空巨脸所不具备的、真实的、属于“人”的温度。
虞清昼看着自己掌心浮现出的那片带着泪痣的眼角轮廓,感受着那股源自血脉共鸣的亲切与哀伤,双目虽已燃尽,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她猛然醒悟,喃喃道:“原来如此……真容不在天上,在人间,在每一口灶里!”
“说得对!”
姜璃一声清喝,她猛地抓起祭台边那根被烧得焦黑的灶柱残片,那残片之上,还残留着万千真名的螺旋纹路。
她以右臂上那暴涨的糖霜藤蔓为笔,以这截承载了无数生命的灶柱为墨,竟对着虚空,开始一笔一画地重绘初代阁主的真实容颜!
她画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将三百七十二名弟子掌心浮现的所有碎片,以神念为引,在空中重新拼凑、组合!
她画下第一笔,那双温软的眼眸。
天穹之上,那张巨大的假面,“啪”的一声,眼角位置的“糖皮”应声剥落,露出一片冰冷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青铜基底!
她画下第二笔,那坚毅的嘴角。
天穹之上,假面嘴角的“糖皮”也随之碎裂,暴露出更多的青铜!
一笔,一划。
一剥,一落。
仿佛一场横跨万古的画像修复,姜璃在人间描摹真实,天道在天上褪去伪装。
就在那张假面即将被完全剥离的瞬间,祭坛中心的盲童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干呕。
他猛地张开嘴,“哇”的一声,吐出的不是污血,而是一大口晶莹剔透的糖晶。
而在那堆糖晶的正中央,赫然裹着半枚被烧得焦黑、却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乳牙。
那乳牙上,还残留着一丝早已干涸的、被蜜渍浸透的荷叶纤维。
正是典籍中记载的,初代阁主早夭幼子的唯一遗物,曾被她亲手缝进蜜渍荷叶的夹层里,日夜佩戴。
看到乳牙的瞬间,姜璃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
天穹之上,那张摇摇欲坠的假面也彻底分崩离析,化作漫天糖粉飘散。
其下的青铜基底完全暴露出来,光秃秃的表面上,迅速浮现出一行冰冷、巨大的新字:
【身份校验……失败。】
系统在寻找真正的“初代阁主”,却只偷到了一个被她抛出的、名为“初代阁主”的空洞符号。
真正的、作为母亲、作为凡人的她,系统从未触及。
姜璃却没有看天,她低头,盯着自己掌心那枚因吞下灶灰泥丸而新生的、与那半枚乳牙形状别无二致的糖霜纹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讥诮。
“你们偷了她的脸,却偷不走她熬夜喂孩子吃的那一口甜。”
话音刚落,远方,从璇玑阁外那连绵不绝的深山之中,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声音连绵不绝,仿佛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
那不是山崩,也不是地裂,更像是无数个尘封已久的糖罐,在同一时刻被猛然掀开了盖子,发出了满足而悠长的叹息。
姜璃左眼的冰晶瞳仁瞬间将焦距拉远,穿透了庖屋的墙壁,越过了璇玑阁的护山大阵。
她“看”到,在那广袤的、属于凡俗人间的土地上,三百七十二座或破败、或崭新的民间灶台,不分先后,在同一瞬间,轰然自燃!
升腾起的,是与虞清昼燃目时一般无二的,幽蓝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