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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2章 送上门的钱,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何建革说完直接拦在了众人面前,直接把林斌晾在了一边。在场的人全都是一愣,唯独北野治几人脸色凝重了起来。保卫科科长满脸为难,眼睛止不住往旁边的林斌身上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小赵微微皱起眉头,同样看向林斌,他需要林斌拿个主意。一面是倭国人,另一面是林斌,他作为执法者,谁的边都不能站。现在就看林斌的态度,要是不让进,他就把人带回去,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林斌见状心里暗自叹了口气。这个时......江清雨抿着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边缘泛起一点青白。她今天确实累极了——培训部新招的三十个渔民学员,光是教他们辨认鱼获新鲜度、分拣标准和冷链初处理流程就耗掉大半精力;下午又临时顶替病假的同事去双平镇水产站做现场验收,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胃里空得发酸。可这话她不能说,一说就是软弱,就是娇气,就是辜负了林斌给的机会。林斌把烟掐灭,起身拎起暖壶倒了三杯热水,一杯推到江清雨面前,杯底压着两块冰糖。“先喝点甜的,压压胃。”他声音不高,却让包厢里那点紧绷的空气松了一瞬。江勤农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忽然抬手拍了下自己大腿:“哎哟,瞧我这记性!”他从随身挎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几条晒得透亮、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虾干,“今早刚晒的,白沙坡头茬对虾,盐少火匀,嚼劲足还香。清雨,你小时候最爱偷吃这个,藏在床底下,被我逮住过三回。”江清雨鼻子一酸,伸手捏起一根,放嘴里慢慢嚼。咸鲜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海风与阳光的余韵,她眼眶有点热,低头咬住下唇,把那点哽咽咽了回去。林斌没说话,只把茅台瓶盖拧开,倒了四小杯,酒香混着东星斑蒸腾的鲜气,在包厢里浮沉。他端起一杯,朝江勤农举了举:“二叔,敬您。没有您当年在滩涂上教我扎网、辨潮汛,我今天连鱼刺都挑不顺溜。”江勤农一愣,随即笑出声,眼角褶子堆叠起来,像被潮水反复冲刷过的礁石:“你小子,这时候倒记起老账了?”他仰头喝尽,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眉宇间那点郁结竟真的淡了三分。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林斌抬眼,江清雪已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穿藏蓝工装裤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两只鼓囊囊的尼龙袋,额角沁着汗,肩头沾着几点灰白鱼鳞。他看见林斌,立刻挺直腰板,拘谨地喊了声:“林总!”林斌认得他,叫陈满仓,白沙坡村渔业互助会新聘的质检员,初中毕业,在村里算有文化的,上个月刚通过考核上岗。“满仓?进来。”林斌指了指空位。陈满仓忙摆手:“不了不了,林总,我就说句话。”他把尼龙袋往地上一放,哗啦一声脆响,里面全是拇指粗细、通体银亮的小黄鱼,“今儿退潮后捞的,刚过磅,三十八斤六两。按您定的规矩,头等品,全留厂里,一条没卖外头。”他喘了口气,又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指着一行字,“还有,西坝镇王瘸子家的船昨儿返港,报了三筐带鱼,但咱互助会验货员发现其中两筐肚皮发软、鳃色泛褐,当场拒收。王瘸子骂咧咧走了,说要去沙洲市找常达的收购点。”包厢里静了一瞬。江勤农放下酒杯,眉头又皱起来:“这王瘸子……去年修船欠我三块钱工钱,至今没还。”林斌却笑了,点点头:“做得好。拒收就对了。”他转向江清雪,“清雪,回头把拒收记录抄一份,连同照片,明天一早送到县水产局备案。再让吕工带两个技术员,明后天轮着去各村,给所有渔船的冷藏舱做一次免费测温校准——告诉渔民,温度差一度,鱼肉保鲜期少十二小时。咱们帮他们省下的,是三天的货损。”江清雪飞快记下,笔尖沙沙作响。陈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林总,还有件事……今早我在双平镇码头,看见常达的人跟李寡妇搭话。李寡妇家的‘海燕号’前两天坏了柴油机,正停在修船坞。常达的人递了张纸条,李寡妇没接,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偷偷塞给了那人半条烟。”林斌没吭声,只把桌上那盘东星斑往陈满仓方向推了推:“尝尝,刚蒸的。”陈满仓慌得直摆手:“不敢不敢!这鱼……我这辈子头回见活的!”“活的?”林斌挑眉,“那更好。明儿你带两条活的,去李寡妇家,就说互助会补贴渔民设备维修费,每艘船五百块,专款专用,修完凭发票报销。顺便帮我问问她,愿不愿意把‘海燕号’的柴油机改装成双燃料——烧柴油也烧沼气,沼气罐咱互助会统一配,成本摊下来,比单烧柴油省三成油钱。”陈满仓眼睛一下亮了:“真能改?吕工说他行!”“吕工说行,就行。”林斌端起酒杯,目光扫过江勤农、江清雪、江清雨,“二叔,清雪,清雨,你们记着,常达不是来抢鱼的,他是来抢人心的。可人心怎么抢?靠便宜?靠施舍?靠一张纸条半条烟?”他轻轻晃着杯中酒,琥珀色液体映着灯光,“人心是秤。咱们给渔民的,从来不是价码,是活路。”江勤农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桌上那包虾干,拆开一条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林斌,你跟我说实话——白沙坡那些老船长,为啥死心塌地跟你?就因为你教他们用冷冻车?”“不全是。”林斌垂眸,指尖摩挲着酒杯边缘,“去年腊月,大寒潮,白沙坡七条船困在浅滩,柴油冻住了。常达的收购点关门歇业,说‘天灾不收货’。我让吕工连夜带人去,拿蒸汽锅炉给油箱加温,又调了互助会的两台发电机过去,硬是让七条船在冰封前拖回了港。”他抬眼,声音很轻,“二叔,您知道最冷那夜多冷吗?零下十七度。吕工的手指头冻裂了,血混着机油往下淌,他拿胶布缠了三圈,接着拧螺丝。”包厢里只剩下酒香和东星斑的热气袅袅升腾。江清雨悄悄抹了下眼角,又迅速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江清雪合上笔记本,轻轻呼出一口气。江勤农盯着林斌看了很久,忽然一把扯开自己工装裤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色的老疤,像条蜷缩的蜈蚣:“倭国人的刀留的。1943年,我爹护着粮船撞沉一艘鬼子炮艇,跳海游了十里,爬上来就剩这道疤。”他扯回衣领,声音沙哑,“林斌,我信你。不是信你多能赚钱,是信你记得住疼。”林斌没应声,只是默默给江勤农又斟满一杯酒。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刻意压低的争执。包厢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建春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林总,沙洲市水产公司的人来了,说要查咱们的鳗鱼出口资质……带队的是常达的副手,姓吴。”林斌眼皮都没抬:“让他们查。把去年十一月到现在所有鳗鱼收购台账、检疫报告、冷冻记录,全拿出来,一份不落。”张建春迟疑了一下:“可……他们说要进冷库现场抽检。”“开库。”林斌终于抬眼,目光如刃,“让吕工亲自带他们进去。告诉他们,冷库温度-28c,进之前得换防寒服,否则冻伤概不负责。”张建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抽了抽:“……吕工刚让人把冷库温度调到了-35c。”林斌笑了:“那就再加十件防寒服。”张建春点头退出,门关上瞬间,江勤农忽然开口:“林斌,我有个主意。”林斌侧耳:“二叔请讲。”“西坝镇后山那片废弃盐场,荒了十年,地皮是集体的,没人管。”江勤农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要是真想把常达钉死在永安县,就把它租下来。盖厂房,不养鱼,不加工,就堆东西——堆冰,堆柴油,堆备用发电机,堆所有渔民可能用得上的救命玩意儿。”他盯着那个酒水画的圈,声音渐沉,“名字就叫‘互助应急仓’。谁家船坏了、断电了、缺冰了,打个电话,十分钟内,人和货全到码头。不收钱,只记账——记在互助会的总账上。”林斌指尖一顿。江清雪脱口而出:“这得多少钱?”“不多。”江勤农掰着手指,“租地一年二百块,盖简易棚子三千块,买冰机两台一万五,柴油储备……”他顿了顿,看向林斌,“够不够,看你。”林斌沉默片刻,忽然起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存单,推到江勤农面前。存单上,数字清晰:人民币贰拾柒万捌仟元整。江勤农的手抖了一下。“二叔,钱我出。”林斌声音很稳,“但‘互助应急仓’的第一任仓管主任,必须是您。”江勤农没伸手碰那张存单,只盯着上面的数字,喉结上下动了动。良久,他抓起桌上那杯茅台,一口干了,辣得眼角沁出泪花,却咧开嘴笑了:“行!老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扛二十年!”林斌也端起酒杯,这次是敬江勤农。四只杯子在灯下相碰,清越一声。就在这时,江清雨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哥……我胃……”林斌立刻起身:“叫医生!”“别!”江清雨额上冒出冷汗,却死死抓住林斌手腕,“不是胃……是……是姨妈来了……”满桌人一愣,随即哄笑出声。江勤农一边笑一边摇头:“这丫头,疼得冒汗还硬撑!”他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药店买红糖姜茶!”“二叔等等!”林斌拉住他,转身对江清雪说,“清雪,你跑一趟,去供销社买最好的红糖、老姜、桂圆、红枣,再买一打热水袋。钱从我账上走。”江清雪点头出门。林斌扶着江清雨靠在椅背上,解开她外套扣子,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腿上:“忍忍,马上就好。”江清雨蜷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却望着林斌,声音很轻:“哥……你说,咱们真能把常达逼走吗?”林斌看着她泛白的唇色,忽然想起上一世。那时江清雨二十二岁,为了帮家里还债,在沙洲市一家纺织厂三班倒,最后累垮了身子,三十岁不到就落下终身痛经的毛病,每逢阴雨天疼得打滚。而常达,正坐在他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的办公室里,签下一纸合同,把永安县八成渔获低价打包卖给倭国罐头厂。他俯身,替江清雨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清雨,常达不是敌人。他是镜子。”“照出我们有多弱,才更清楚该怎么强。”“明年春天,我要让白沙坡的渔船,全都装上卫星定位。后年夏天,双平镇的冷库,要实现全自动恒温。大后年冬天……”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勤农手背的老茧、江清雪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陈满仓刚才放在地上的尼龙袋里银光闪闪的小黄鱼,“……我要让永安县的渔网,撒出去,能捞到东海最深处的墨鱼;收回来,网眼里漏下的,全是金子。”包厢窗外,县城码头灯火如星,远处海面黑沉沉的,唯有浪头拍岸的声响,一声,又一声,沉稳,绵长,仿佛大地搏动的心跳。江清雨闭着眼,却勾起了嘴角。她知道,林斌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因为这一世,她亲眼看见——他把渔民们攥在掌心的,从来不是渔获的价格。而是活命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