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斌闻言笑了一声道:“辛局,你干好自己的工作就好了,其他的事情,不归咱们管。”“想的太多,不快乐。”辛卫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林斌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一边放水,一边蓄水,什么时候是个头?”“都像永安县那样不好吗?”林斌摇了摇头道:“辛局,月满则亏,水满则盈,万事不求全,才能圆满。”“有些事情,存在即合理。”“以前在县里,咱们两个合作,你抓走私,我扩大规模兜......“等一等!”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凌砸进滚油里,“刺啦”一声炸开整座院子的嘈杂。阿飞猛地转身——院门口逆着天光,站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裤、袖口还沾着鱼鳞碎屑的年轻人。他左手拎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右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不是李旗,不是蓝海的伙计,更不是昨夜约好的“接应人”。是蔡正礼。阿飞瞳孔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不是因为常达厂里那个唯唯诺诺、见了他就点头哈腰的蔡正礼;而是三天前,在沙洲港码头三号泊位,这人赤着脚踩在湿滑的水泥地上,单手掀翻了一筐二百斤重的带鱼箱,鱼腥水泼了两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满头满脸,那人连眼皮都没抬,只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再往前半步,我剁你手指。”后来才知道,是刚从南澳岛赶回来的蔡正礼——带着三船冻鲜黄鳍鲷、两筐活鳗苗、还有半麻袋没来得及晒干的紫菜。那批货,当天就让蓝海水产账上多出八千六百块现金。阿飞当时就在隔壁酒馆二楼喝啤酒,亲眼看着常达的司机亲自开车过去,毕恭毕敬地接过货单,又亲自把人送回码头。他那时就记住了:这小子骨头硬,手快,眼神沉得像退潮后的礁石缝,底下压着火。可今天……他怎么敢一个人站在那儿?阿飞身后胖子小弟低声道:“飞哥,是不是认错人了?这不就是常厂长那个小舅子吗?前两天还在厂门口给他姐夫递烟点火呢……”话音未落,阿飞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清脆响亮。“闭嘴!”阿飞咬着后槽牙,盯着蔡正礼一步步走进院子,皮鞋踩过满地狼藉的鱼丸和黏腻鱼糜,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踩在人心口上。蔡正礼走到李旗身边,并未看他,只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旗哥,麻烦把后门钥匙给我。”李旗一愣,下意识摸向裤兜——钥匙串还在。他迟疑一瞬,终究解下来递过去。蔡正礼接过来,拇指在铜钥匙齿痕上摩挲了一下,忽然笑了:“飞哥,听说你上个月在东街废品站,用三根钢管换了老瘸子半间铁皮屋?”阿飞眉梢一跳:“关你屁事。”“不关我事。”蔡正礼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可那半间屋,我昨天刚租下来,月租三十,押一付三。房东姓陈,住西巷七号,左腿截过肢,右耳背,说话得凑到他嘴边才听得清。”阿飞脸色变了。那屋子他根本没打算长期占,是临时囤一批走私电子表用的。房东老瘸子他压根没见过——整个交接都是手下胖子去办的,连合同都没签,只写了张潦草收条。可眼前这人,连老瘸子耳背、住哪儿、左腿截肢都一清二楚。“你查我?”阿飞手里的铁管缓缓垂下,指节泛白。“没查。”蔡正礼摇头,“只是赶海的人,靠的是潮信、风向、礁石纹路、渔汛间隙里每一寸海面的变化。查人?太慢,也太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飞身后二十多个拎着棍棒、呼吸粗重的混混,最后落回阿飞脸上:“飞哥,你今儿来砸场子,图什么?”阿飞冷笑:“图你蓝海水产生意太好,抢了别人饭碗。”“错。”蔡正礼忽然抬高声音,字字清晰,“你图的是常达答应你的事——蓝海水产关门那天,他给你五十万,让你替他‘清理’掉李旗,还有所有跟蓝海做过生意的商贩。”院子里骤然死寂。李旗脸色刷地惨白。阿飞身后几个混混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阿飞额角青筋一跳,厉声道:“放你娘的狗屁!谁听你说的?”蔡正礼没答,只慢慢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皱巴巴的便签,墨迹洇开,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他食指点了点最下方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常达”二字,力透纸背。“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常达在厂长办公室签的。笔是他自己用的那支英雄金笔,墨水是深蓝,第三划捺尖有个小勾——他写字的习惯,你该比我熟。”阿飞一把抢过便签,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当然认得那支笔。去年他替常达‘摆平’城西屠宰场纠纷时,常达就是用这支笔,在调解书上签字,还顺手送了他半条云烟。可这张纸……他怎么会有?!蔡正礼没给他喘息机会,继续道:“常达还答应你,事成之后,把蓝海仓库后面那块五亩滩涂的地契,转到你名下。那地方现在归水产局管,但常达手上有改制前的老文件,盖着红章,原件在厂办保险柜第三格,密码是你生日倒过来。”阿飞喉结剧烈滚动,额头沁出冷汗。“你……你怎么知道保险柜密码?”“我不知道。”蔡正礼淡淡道,“但我姐,蔡正雅,是厂办文书科科长,管全厂档案二十年。她整理过常达所有私人物品清单,包括他换过的三把保险柜钥匙、两本通讯录、以及——他藏在《毛选》第三卷夹层里的存折复印件。”阿飞猛地抬头,望向蔡正礼身后那扇紧闭的仓库后门。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线微弱的红光。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炭火。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嘶哑:“你姐……她真要离婚?”“离。”蔡正礼点头,“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她已签好字,常达那边,只差他按手印。”阿飞沉默三秒,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蔡正礼,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救李旗,也不是为了保蓝海。”“你是来卖我的。”蔡正礼终于正眼看他,眼神沉静如古井:“飞哥,我不卖你。我给你一条活路。”他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掌心——一枚黄铜钥匙,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齿痕与刚才李旗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后门钥匙。你带人进去,能拿走三样东西:第一,库房东墙第三个木箱,里面是八百斤冻虾仁,市价两万四;第二,西北角铁架上十二箱真空包装鱿鱼丝,成本价一万二;第三……”他停顿一下,目光如刀:“常达昨夜派人运进来的一箱‘货’,贴着‘蓝海特供’标签,封条完好。打开它,里面有三十八万现金,三捆,每捆十万,剩下八万是散钞。钱上盖着常达私章,还有他亲笔写的‘应急备用金’。”阿飞呼吸一窒,瞳孔骤然收缩。他当然知道那箱“货”。常达凌晨一点亲自押车来的,连卸货工都没让近身,只叫李旗开了库门,自己亲手推进去,锁死,再亲手把钥匙扔进李旗手里,说:“明早八点前,谁碰谁死。”可现在……蔡正礼把钥匙轻轻放在旁边一只空鱼箱盖上,金属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越一声响。“钱归你。虾仁和鱿鱼丝,你拉走,算作蓝海对你的补偿。明天开始,蓝海供货价下调百分之十五,所有商贩凭新合同,可直接到你名下新租的废品站提货——那地方,我姐已经帮你重新办了工商执照,经营范围写着:水产品仓储、中转、代销。”阿飞怔住。他身后胖子小弟喃喃道:“飞哥……这比砸场子赚得多啊……”阿飞没理他。他盯着蔡正礼,一字一句问:“条件。”蔡正礼转身,走向李旗,从他手中取过一张白纸,一支圆珠笔。他俯身,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既往不咎”**笔锋锐利,力透纸背。“飞哥,你过去砸过多少铺子,打过多少人,我不管。从今天起,蓝海水产所有上下游渠道,你都能进。但有两条:第一,不准再动李旗一根手指;第二……”他抬眼,直视阿飞双眼,声音低沉却如惊雷滚过:“常达若死,你第一个被枪毙。他若坐牢,你替他蹲十年。你若想活,就让他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阿飞久久不语。晨风卷起满地鱼糜碎屑,扑在众人脸上,咸腥刺鼻。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蔡正礼肩头,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阿飞脚下,像一道无声的界碑。阿飞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脏兮兮的红绸带,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蔡正礼……你他妈真是个疯子。”他弯腰捡起那枚黄铜钥匙,攥紧,转身朝手下挥手:“收家伙!搬货!”混混们愣了两秒,轰然应诺,纷纷丢下棍棒,弯腰去捡散落的虾仁箱子。阿飞走到蔡正礼面前,两人之间只隔半尺距离。他忽然压低声音,近乎耳语:“你姐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蔡正礼没回避,迎着他目光,平静道:“你猜。”阿飞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三下,力道大得让蔡正礼微微晃了晃。“好。”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我猜——是个男娃。”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回头一瞥:“后天离婚,我去观礼。带瓶好酒。”门“砰”地关上。院子里只剩蓝海水产员工和十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商贩,个个目瞪口呆,像看天神下凡。李旗冲上来,一把抓住蔡正礼胳膊:“正礼!你疯了?!那箱钱……常达要是发现……”蔡正礼甩开他手,弯腰从泥水里捡起一只完好的鱼丸,擦了擦,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新鲜。”他抬头看向东方,太阳已完全跃出地平线,金光泼洒在满院狼藉之上,竟映出几分奇异的生机。“旗哥,通知所有客户,今天起,蓝海所有货品,现款现货,不赊不欠。另外……”他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李旗。李旗展开一看,是份崭新的合伙协议,甲方:蔡正礼,乙方:李旗。出资比例:蔡正礼七成,李旗三成。经营权:蔡正礼全权。分红方式:月结,税后。“这……”李旗手抖了,“你哪来的钱?”蔡正礼笑了笑,从帆布包最底层,掏出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烫金印着四个字:**沙洲港务局·1984年潮汐表。**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铅笔批注:“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大潮,西南风三级,南澳岛东礁群,浪高三米——那天我捞了七百斤红口螺,卖了三千八。钱没存银行,全买了这个。”他指了指笔记本上一行小字:“十二月三号,小潮,东北风转阴,黑石湾浅滩,淤泥厚——挖出三十六斤沙虫,活体,专供港城酒楼,一斤卖到八十。”李旗顺着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日期、地点、潮高、风向、捕获物、售价、去向……像一本用血汗写就的海洋账簿。“正礼……你这是……”“赶海不是碰运气。”蔡正礼合上笔记本,声音沉静如海,“是算出来的。”他转身走向仓库后门,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冰霜与海腥的冷气扑面而来。门内,灯光雪亮,货架林立,一箱箱码放整齐的冻品反射着幽蓝寒光。而在最里侧,靠着东墙,静静立着一只没贴标签的灰色铁皮箱。箱盖微启,缝隙里,露出一角暗红钞票。蔡正礼没走近,只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关上门,落锁。“旗哥,通知财务,今天起,蓝海水产所有账户,改名为‘正海水产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蔡正礼。”“注册资本……”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正喷薄而出的朝阳,轻声道:“一百万。”李旗倒抽一口冷气,刚想说话,蔡正礼已大步走出院子。他没坐车,也没骑车,就那么沿着马路边走着,工装裤脚沾满泥点,帆布包斜挎在肩,身影被阳光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挺直。路过早点摊,他买了两个韭菜盒子,坐在小马扎上慢慢吃。老板娘一边揉面一边笑道:“小蔡,今儿气色真好啊,不像前些日子,蔫头耷脑的。”蔡正礼咽下最后一口,笑着点头:“嗯,睡饱了。”他付了钱,起身离开,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昨夜在电话亭里,拨通的第一个号码后,对方念给他听的地址。**深城蛇口工业区,海韵路7号,招商局宿舍楼2栋301室。**他把纸条撕成碎片,扬手一撒。纸屑如白蝶,纷纷扬扬,飘向初升的太阳。他没回头。身后,蓝海水产仓库顶上,一面崭新的蓝色旗帜正被晨风缓缓吹开,旗面中央,用银线绣着两个遒劲大字——**正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