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林斌开口问道:“婶子,那你知道这个渔业互助会,是谁组织的吗?”梅芳微微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知道。”“但听说镇大院有参与,协同帮忙收鱼。”“估计是那个领导办的。”林斌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那二婶,二叔每次卖鱼回来,就没跟你说过渔业互助会的问题吗?”梅芳皱了皱眉头,她好奇的看林斌一眼。这小子怎么问东问西的?“这个倒是没说,兴许说了我也忘了。”林斌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梅芳话锋一......“都给我滚!”蔡正礼一脚踹翻了摆在门口的折叠小凳,凳腿咔嚓折断,碎木渣子溅到旁边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裤脚上。那人刚掰开的冷馒头掉在地上,灰扑扑沾了土。“蔡科长,你这是干啥?”中年人弯腰捡起馒头,手指抖得厉害,“我们是来讨个说法的,不是来要饭的!”“讨说法?”蔡正礼冷笑一声,把手里一叠皱巴巴的退货单甩到地上,“你们退货?谁给你们脸退货?这批货出厂前可是签了质检协议的——白纸黑字,‘感官无异、理化达标’,你们自己签字画押的!现在说腥味重、肉质松、切片不成形?呵,怕不是自己冷库没管好,冻坏了才来倒打一耙!”他话音未落,身后两个保卫员已一左一右架住喊得最响的瘦高个儿——那是从云岭县来的批发商老周,三十多年跑水产,舌头比电子秤还准。老周被掐着胳膊肘硬生生拖出三步,脚后跟在水泥地上犁出两道灰痕,喉咙里却还在嘶吼:“你们的鱼!就那批银鲳!我昨天在市百货大楼专柜摆出来,不到两小时,三个老太太摸完就说‘这鱼不对劲’!一个说‘像放了三天的海蜇皮’,一个说‘嚼着发棉’,还有一个当场吐了半块鱼排!这不是质量问题是啥?!”人群霎时骚动起来。有人举起玻璃罐头瓶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鱼冻颤巍巍抖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星,不像往常那样澄澈透亮。“看清楚喽!这还是你们厂贴的‘钱潮特供’标!”云岭老周嗓音劈了叉,“林斌厂子出来的鱼,切片下锅一煎,焦边脆得能听见‘咔’一声;你们这个,煎三分钟,铲子刮下去全是糊渣!”“林斌?”蔡正礼猛地顿住,眼皮一跳,像被针扎了似的,“哪个林斌?”没人应他。但空气突然凝滞了——十三个人齐刷刷闭了嘴,只余下风卷着几张退货单,在众人脚边打旋。有人悄悄把兜里的宣传单角往外拽了拽:米黄底子,手绘海浪纹,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青屿县渔丰罐头厂·冷链直供·当日捕捞·当夜急冻·全程0c恒温”。蔡正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斌是谁。上周三,常达还拍着桌子骂过这名字:“林斌那个小兔崽子,抢走咱们八成代工订单不说,连冷库师傅都挖走了两个!”当时他还笑着劝:“姐夫别气,那小子就是运气好,碰上青屿码头那批黄花鱼大汛,等汛期一过,看他拿什么撑场面。”可眼下……青屿码头根本没汛期结束。渔民们凌晨三点还在滩涂上扒蛤蜊,退潮线比往年提前了整整四百米——沙洲市水产局昨早刚发的简报里,赫然印着“青屿海域水温持续偏低,浮游生物爆发性增殖,预计本季渔获量同比上涨37%”。蔡正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供销社王主任拎着半条冰鲜带鱼找上门,烟都没抽一口就压低嗓子问:“老蔡,听说你们厂子最近不收青屿的货了?”他当时还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青屿?那地方除了黄花鱼还能出啥?林斌爱收他收去。”王主任却盯着他看了三秒,摇摇头走了,临出门时扔下一句:“可惜啊,那批带鱼,鱼鳃鲜红得像刚滴血,鱼眼凸得能照人影。”——鱼鳃鲜红,说明离水时间不足两小时;鱼眼凸出,证明全程未经历二次解冻。这种品相,在钱潮加工厂,只有给集团总部食堂供货时才配用。蔡正礼后颈沁出一层冷汗。他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脏的宣传单。米黄纸面沾了泥点,但“0c恒温”四个字却异常清晰。他忽然记起上个月冷库检修,技术员指着新换的压缩机抱怨:“这德国货真金贵,光一台就够买辆上海牌轿车了……林斌那小子,怎么敢全厂装六台?”风突然大了。卷起地上散落的退货单,一张啪地糊在蔡正礼脸上。他一把扯下来,背面竟用圆珠笔潦草写着几行字:“老蔡,别扛了。林斌今早刚给水产局递了冷链运输资质申请,批文明早下发。你猜,咱沙洲市所有超市冷柜,下个月贴的价签底下,印的是哪家厂名?——张建春留。”张建春!那个以前在钱潮当过三年质检员、后来被常达亲手开除的刺头!蔡正礼手指一颤,宣传单飘落在地。他抬头望向厂门右侧——那里原该挂着“钱潮集团指定供应商”的铜牌,此刻只剩个锈迹斑斑的挂钉,底下积着一小堆暗红色铁锈渣,像凝固的血。“蔡科长!”守门的老李突然从传达室探出头,手里攥着个墨绿色搪瓷缸,“电话!沙洲国营百货采购科刘主任亲自打来的!说……说要立刻见你!”蔡正礼浑身一僵。刘主任?那个连常达递烟都要先验火机真伪的刘主任?他踉跄两步冲进传达室,抓起听筒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喂?刘主任?我是蔡正礼!”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接着是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小蔡啊,我刚接到通知,青屿渔丰罐头厂的‘冰晶系列’黄花鱼排,通过了省商检局‘出口级’复检。”停顿两秒,对方慢悠悠啜了口茶,“所以呢,从下周一零点起,咱们百货大楼所有水产冷柜,统一换成他们家的货。老规矩——你们厂原先占的货架,按合同赔款,三倍。”“刘主任!这不合规矩!我们钱潮……”“规矩?”刘主任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去年你们掺两成次品,我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常总答应我儿子进集团子弟校。可这次——”听筒里传来钢笔帽咔哒弹开的脆响,“你让客户在柜台吐了鱼排。现在整条中山路,连卖臭豆腐的老太太都在传:‘钱潮的鱼,吃了拉肚子’。这算哪门子规矩?”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忙音嗡嗡作响,像一群发怒的马蜂。蔡正礼僵在原地,听筒滑脱,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门外十三个客户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云岭老周默默掏出个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盒油亮亮的红烧鱼块,酱色浓稠,热气裹着鲜香直往上钻。“蔡科长,”老周用筷子尖挑起一块鱼肉,肥瘦相间,纹理如大理石,“你尝尝?今早林斌厂子送来的货。他们食堂邱师傅,教我这么烧的。”蔡正礼没动。他死死盯着那块鱼肉,忽然发现酱汁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微光——那是深海鱼油脂在特定温度下析出的天然肌醇结晶,只有连续七十二小时保持-18c以下急冻,才会在解冻后呈现这种虹彩。而钱潮加工厂的速冻库,上周刚因压缩机故障,温度波动至-12c长达九小时。他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转身撞开传达室后门,冲进厕所隔间,对着马桶狂呕。胃里空空如也,只吐出酸水和胆汁的苦涩,混着刚才闻到的红烧鱼香,在口腔里炸开一场荒诞的战争。厂门外,十三个客户默默收拾东西。有人把退货单撕了,塞进随身帆布包;有人将宣传单仔细叠好,夹进笔记本内页;云岭老周最后看了眼紧闭的厂门,把铝饭盒盖严实,塞进自行车前筐。链条哗啦一响,十七辆二八杠自行车同时启动,车轮碾过水泥地,卷起一阵干燥的尘烟,朝着青屿县方向奔去。同一时刻,青屿县渔丰罐头厂食堂。林斌正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油光蹭在嘴角,像抹了层蜜。张建春端着空碗凑过来,碗底还粘着两粒米饭:“林总,邱师傅说今晚加餐——海胆蒸蛋,用的是今早刚剖的紫海胆,黄膏厚得能拉丝。”林斌含糊应着,伸手去够桌角的搪瓷缸。指尖触到缸壁瞬间,他动作顿住。缸身外侧贴着张小纸条,字迹是韩小伟的:“林总,刚接沙洲水产局电话,冷链运输资质批文已下发,原件正在快件途中。另:钱潮加工厂门前,十三辆车刚往咱厂方向来了,车牌号已记下。”林斌缓缓撕下纸条,就着碗里剩下的肉汤,在背面写了行字:“告诉何厂长,让他把床铺好。再告诉邱师傅——海胆蒸蛋多蒸五分钟,蛋羹要颤巍巍像果冻,但不能破。”他把纸条揉成团,弹进门口的泔水桶。桶里半凝固的肉汤晃了晃,倒映出食堂顶棚白炽灯刺目的光。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过厂房高耸的烟囱。烟囱口没有黑烟,只有细白水汽袅袅升腾,像一条温柔的绸带,缠绕着西沉的夕阳。何建革家。老式座钟敲了七下。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订单复印件——那是林斌派人送来的,上面印着“沙洲国营百货采购部”的鲜红公章,订货量:黄花鱼排五吨,三日内交货。订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何厂长,您睡着时,订单已到账。现财务室正在核对预付款。另:您家窗台那盆茉莉,今天开了七朵。邱师傅说,这花喜暖怕寒,您多晒太阳,比吃药强。”何建革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慢慢起身,推开卧室门。床上被褥早已铺得平平整整,蓝布床单抻得一丝褶皱也无。他伸出食指,轻轻按在被面上——指尖传来新晒过的阳光味道,干燥,微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他躺了下去。枕头是软硬适中的荞麦皮,被芯是今年新弹的棉花,蓬松得能陷进半个身子。窗外虫鸣细细密密,像撒了一把碎玻璃珠在青石板上滚动。何建革闭上眼。三秒钟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藤椅上的老式座钟,秒针咔哒、咔哒、咔哒……稳健地走着,像一颗终于找回节奏的心脏。十公里外的青屿码头。渔船“海燕号”正缓缓靠岸。船老大老陈跳下甲板,裤脚湿到膝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尼龙网兜。他熟门熟路拐进渔政办旁的小门,推开通往冷库的铁皮门。冷气扑面而来,白雾缭绕中,六台德国压缩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老陈径直走向最里侧的速冻舱,掀开厚重的保温帘——舱内温度计显示:-18.3c。不锈钢传送带上,一排排黄花鱼整齐列队,鱼鳞在冷光下泛着幽蓝光泽,鱼鳃如初绽的石榴花,鱼眼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他解开网兜,倒出十几条活蹦乱跳的青蟹。蟹壳青黑油亮,螯足粗壮有力,八条步足尖端,赫然沾着点点银白色结晶——那是青屿浅海特有的磷虾群在月光下分泌的荧光素,遇低温即凝固,渔民叫它“月亮霜”。老陈咧嘴笑了。他掏出别在腰间的半导体收音机,调到本地频道。女播音员清亮的声音流淌出来:“……青屿县渔丰罐头厂今日完成首笔跨市冷链直供,标志着本县渔业深加工能力迈入新阶段。据悉,该厂采用国际先进急冻工艺,产品经省商检局抽检,各项指标均达出口标准……”老陈没听完,关掉收音机。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一条黄花鱼冰凉的脊背。鱼身坚硬如玉,却毫无霜冻的颗粒感——这是真正的“冰晶锁鲜”,细胞间隙里没有一丝冰晶刺破肌理,解冻后,肌肉纤维依然饱满紧实,像沉睡的战士,随时准备为舌尖献上最鲜活的海之魂。他忽然想起今早出海时,林斌站在码头石阶上朝他挥手。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枚崭新的镀铬船锚徽章别在左胸口袋上,银光灼灼,映着初升的朝阳。老陈站起身,深深吸了口冷库里的冷气。那气息凛冽、纯净,带着海盐与冰晶的锐利芬芳,像一柄淬过寒泉的刀,劈开了所有混沌与犹疑。他大步走出冷库,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铁皮门。门合拢的刹那,六台压缩机的嗡鸣声骤然被隔绝。世界陡然寂静。唯有远处海潮永不停歇的呼吸,在暮色里起伏,浩荡,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