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陆北顾给了半天的时间用来自首，并且不允许大顺城今晚宵禁。之所以要设置明天天亮才可以开始举报，也是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要不然的话，现在就举报，那些迫于生计参与青盐走私的人，可就被逼的没...夜风卷着汾水的湿气拂过客栈窗棂，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影。陆北顾并未回房歇息，而是独坐于前院天井中一张石凳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白日里塞给店小七的那十几枚之一。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一面“太平通宝”四字微凹，一面祥云纹路浅淡，仿佛被无数双粗粝的手摩挲过百年。他忽然想起墨香斋掌柜展开《秋郊鹰雉图》时，那苍鹰盘旋于秋山之上的锐利眼神。鹰眼如钩，俯瞰人间，可这人间，早已不是鹰能俯视的天地了。许明……许明。那琵琶女自报家门时，他指尖一滞，茶盏中浮沉的茶叶骤然沉底。她叫许明？与交城首富同名？还是刻意为之？抑或……是那被抄没家产、流落教坊的许家遗孤？他不动声色，只问：“姑娘姓许？”许明拨弦的手顿了一瞬，弦音颤如将断未断的蛛丝。“官人听岔了。”她垂眸，睫毛在烛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奴婢……贱名唤‘明娘’，许是乳名，记不大清了。教坊录籍上写的，是‘明氏’。”陆北顾未再追问。他知道，若真姓许，她绝不敢当面承认——孙沔手握河东路刑狱、盐铁、钱粮诸务，连州衙都敢改成市集，一个官妓胆敢冒用“许明”之名，无异于在刀尖上舔血。可她眉间那一抹化不开的郁色，却比墨香斋墙上任何一幅赝品《秋郊鹰雉图》都更真实、更刺目。翌日清晨，众人尚未起身，陆北顾已独自出门。他未带吴掌柜，亦未惊动黄石，只向店小七问明榆钱巷方向，便裹了件半旧不新的灰布直裰，踏着薄霜往城南而去。榆钱巷窄而深，两壁高墙夹出一线青灰天光，墙头枯草在风里簌簌抖动。巷中多是赁屋而居的贫户，木门歪斜，窗纸破洞糊着碎布，偶有妇人提桶泼水，溅起泥点子，也懒得擦。空气里浮动着陈年霉味、馊饭气与劣质脂粉混杂的浊香。他在巷中缓步而行，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楣、每一道门缝。直至行至中段，忽见一扇朱漆剥落的小门虚掩着，门环锈迹斑斑，却悬着一枚崭新铜铃——铃舌以红绳系住，未曾晃动。门前青砖缝隙里，竟生出几茎嫩绿榆钱，在寒风里微微摇曳。他驻足。这巷中人家，哪还有闲心种榆钱？正思忖间，门内传来一声低哑呜咽，似猫儿被踩了尾巴，又似人梦呓般含混。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软物撞在土墙上。陆北顾未叩门，只将耳朵贴近门缝。“……白姐姐，吃药。”一个极轻的女声，带着哭腔，“大夫说，吃了就不疼了……”“不……不喝……”沙哑如砂纸磨石，“鹰……鹰来了……它盯着我……”“鹰在天上，姐姐莫怕，咱们关着窗呢……”“窗？窗是纸糊的！它爪子一撕就破！它要叼走我的眼睛……叼走我的舌头……”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许老爷！许老爷你睁眼看看啊！他们把您的画烧了！把您的字帖撕了！把您书房里的松烟墨全倒进茅坑啦！”话音未落，“哐啷”一声脆响，似是瓷碗砸地。陆北顾心头一震。许老爷？许明？她认得许明！他悄然后退三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又摸出半块干硬胡饼，掰成碎末，混着帕子一角轻轻撒在门缝下方。片刻后，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猫探出头来，警惕地嗅了嗅，低头舔舐。陆北顾静静等着。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那扇虚掩的小门“吱呀”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鬓发散乱，衣襟上沾着药渍，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暗的火苗。她一眼瞥见门缝下的猫食，松了口气，伸手欲取帕子，却见那帕子角上，用极细的墨线勾了一只展翅欲飞的鹰。少女指尖猛地一颤，帕子飘落在地。她霍然抬头，目光如箭射向陆北顾藏身的拐角阴影。陆北顾未躲，缓缓自暗处踱出，双手空空，腰间未佩刀，亦无任何凶器。他只望着她，声音低而沉：“你方才说，许老爷的画被烧了？”少女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我不是官府的人。”陆北顾解下腰间一枚旧铜牌，上面刻着“刑部”二字，却无职衔印信，“我只是个寻人的。寻一个去年冬月，在交城被押赴太原、中途暴毙于囚车里的许员外。”少女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铜牌，仿佛要把它烧穿。她喉头滚动，终于嘶声道：“你……你见过他？”“不曾。”陆北顾摇头，“但我见过他的画。”少女呼吸一窒：“什么画？”“《秋郊鹰雉图》。”她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上门框，发出“砰”的闷响。脸上血色尽褪，唯余一双眼睛，黑得瘆人：“假的……全是假的！他们用许老爷书房里烧剩的绢边，裁了百八十张，雇人临摹鹰眼，再做旧装裱……就为了骗那些贪图便宜的蠢货！”陆北顾心头雪亮。原来如此。那些铺子里泛滥成灾的“真迹”，竟是用许家焚毁的残绢所制！难怪墨香斋掌柜信誓旦旦，原来连赝品的“原料”，都浸透了许明的血泪。“那幅画……许员外自己画的？”他问。少女冷笑，眼角沁出一点泪：“许老爷何曾会画鹰？他只会写一笔好瘦金体，临《千字文》能闭着眼写满三丈素绢！那《秋郊鹰雉图》，是他花三百贯从汴京御史台老吏手里买来的，说是郭虔晖真迹……可谁又真见过郭虔晖？不过是哄着许老爷这样的冤大头罢了！”陆北顾默然。三百贯，够买下交城县半条街的铺面。许明倾尽家财购画，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为求一纸护身符——御史台老吏经手的书画，自有其隐秘门道，若真存世，便是可递入宫禁的“活路引”。“后来呢？”他轻声问。少女咬住下唇，渗出血丝：“后来……边珣带人抄家那夜，许老爷跪在祠堂里，把所有字画、地契、账本，全堆在供桌上，亲手点了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说：‘儿不孝，保不住家业，但绝不让尔等脏手碰我许家一纸一字！’”她哽咽住，肩膀剧烈起伏：“火光映着他脸，我那时才十四岁，在廊下偷偷看着……他眼角没有一滴泪，可那眼神……像鹰一样，要把所有人都钉死在耻辱柱上！”陆北顾喉头微紧。他忽然明白了昨夜琵琶声里为何有江流呜咽——那不是曲谱原意，是许明在火光中最后一眼望见的汾水，是逆流而上的悲鸣。“白牡丹……是你姐妹？”少女点头，泪水终于滚落：“她是许家乐坊的首席琵琶手，也是许老爷收养的义女。边珣要她献艺，她摔了琵琶，说宁可断指也不侍贼。边珣……边珣就命人割了她三根手指，又灌她喝下‘忘忧散’……那药，是太医署流出的禁方，专为废人神智而制。”陆北顾瞳孔一缩：“太医署？”“嗯。”少女抹了把脸，声音发颤，“边珣的幕僚里，有个姓秦的老吏，原是太医署典簿，因贪墨被贬，投了边珣。那药方，就是他带来的。”秦典簿！陆北顾脑中电光石火。交城案卷虽被封存，但刑部备案中确有此人名讳——秦砚，字子墨，庆历二年进士，曾任太医署主簿，后因私售禁药“九转还魂丹”获罪，削籍为民。此人竟未远遁，反成了边珣心腹！“他还活着？在太原？”少女摇头：“半月前还在州衙后衙配药……可前日夜里，听说暴毙了。尸首停在义庄，没人敢收殓。”陆北顾心头一沉。暴毙？若真是暴毙，为何无人收殓？义庄停尸，须有官府验状、亲族领埋，否则按律当焚化。边珣连一具尸首都容不下，分明是杀人灭口，且要焚尸灭迹！他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二两，轻轻放在少女脚边：“你叫什么名字？”少女怔怔看着银子，又抬眼看他，良久，才道：“阿沅。”“阿沅。”陆北顾颔首，“你护着白牡丹，很好。这银子，去买些上好参片，碾碎了混在米汤里喂她。另寻个稳当郎中，不必治疯症，只管护住她心脉，吊住一口气即可。”阿沅攥紧银子，指甲掐进掌心：“你……你到底是谁？”陆北顾转身欲走，忽又顿步，望向巷子深处那一片沉寂的灰墙：“我是来替许员外……讨个公道的。不是替朝廷，不是替刑部，是替那个在火光里磕头、却把脊梁挺得比鹰翅还直的许明。”话音落，他身影已没入巷口斜阳。阿沅呆立原地，手中银子冰凉，可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灼热滚烫。她慢慢蹲下，拾起那方素绢帕子，指尖抚过那墨线勾勒的鹰翅——翅尖锋利，势欲裂云。同一时刻，太原城西玉带湖，“锦绣坊”画舫顶层雅间内，云裳正眯着眼，将一枚金瓜子悄悄塞进龟奴手中，压低声音：“……那位灰衣客官，昨夜可曾近身碰过许明娘？”龟奴嘿嘿一笑，捻着金瓜子掂了掂：“爷放心，许明娘规矩严得很，弹完曲子就退下了，连茶盏都没碰过他的手。倒是……”他凑近云裳耳畔，吐气如兰，“她今早托我送了样东西给您。”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纸包。云裳拆开，里面是一撮暗褐色粉末，混着几星细碎金箔，在阳光下泛着诡异光泽。“这是……”“许明娘说，这是‘秋郊鹰雉图’上刮下来的旧绢灰。”龟奴眨眨眼，“昨夜她趁收拾琴匣，偷偷刮的。还说，若您不信，可拿去药铺验验——里头掺了三钱松烟墨、半钱雌黄、还有……一点人血。”云裳脸色骤变，一把攥紧纸包，指节发白。窗外，汾水浩荡东流，载不动许多愁，却载得动满船秋色、半世冤屈，与一只不肯坠落的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