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沔被解押入京后，很快，枢密副使、吏部侍郎程戡，也被罢免。官家给他留了面子，并没有在旨意上对外说明罢免他的原因，但消息灵通的人都清楚，程戡是被孙沔给牵连了。据查，孙沔累计向程戡行贿黄...陆北顾站在议事堂外青砖铺就的台阶下，秋阳斜照，却照不进他眉间那一道深蹙的沟壑。韩琦被抬走后，众人散得极快，连平日里最擅攀谈的户部判官富弼孺也只朝他颔首一礼，便匆匆随医官而去。唯余风过檐角，卷起几片枯槐叶，打着旋儿掠过他袍角。他未回三司衙门，径直折返宋府。门房见是他，不敢拦，只低声道：“相公刚服了药，在西暖阁歇着。”陆北顾脚步一顿，未应声，只将腰间一枚铜鱼符解下，递与门房：“烦请通禀，学生有急事面呈。”片刻后，门房引他入内。西暖阁熏着沉水香，药气淡而苦，混在香中，如一根细线缠绕于鼻息之间。宋庠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半阖双目，手中一卷《汉书》滑落膝头，面色灰白，指节泛青，分明是强撑着未眠。陆北顾趋前一步，尚未开口，宋庠已睁眼，目光清亮如刃，竟无半分病容之态：“韩稚圭倒了。”不是疑问，是断语。陆北顾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是胸痹重症，医官说，若再发一次，恐难回天。”“胸痹？”宋庠冷笑一声，指尖在膝头《汉书》封皮上轻轻一叩，“心脉闭塞，思虑过重——可他韩稚圭思的是陕西钱法？还是八司账册里那几笔经年未清的盐引旧账？又或是……去年冬至大宴上，官家问起‘枢密院近来可有荐举良将’时，他袖底那截微微发颤的手腕？”陆北顾心头一凛，默然。宋庠缓缓坐直身子，喉结微动，似在吞咽一口滞涩之气：“张玉案是文彦博推李参出的手，桑达案若真是贾昌朝布的局，那今日韩稚圭这病，便不是天意，是人谋。”陆北顾呼吸一窒：“先生的意思是……”“老夫的意思是——”宋庠忽然抬手，自枕下抽出一卷薄册，黄绫包角，边角已磨得发毛，“你拿去。这是熙宁元年以来，三衙诸军调拨、军械支领、粮秣转运的密档副录。老夫命人抄录时，特意剔去了枢密院签发的正本字号，只留各路统制、都监、指挥使亲笔画押的实录。其中，桑达所隶之捧日军第三指挥，其半年内三次调防，皆未见枢密院札子，却有殿前司右厢都指挥使杨文广手书‘奉许副都指挥使口谕’七字批条。”陆北顾双手接过，册子轻若无物，却似有千钧坠腕。“许怀德不可靠，但杨文广可信。”宋庠眸光沉沉，“此人出身将门，父兄皆殁于西夏战事，对枢密院那些文官的勾当素来不屑。他若知桑达是被栽赃，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只是，他不会查到幕后之人头上。所以，你要替他把那最后一层纸捅破。”陆北顾肃然：“学生明白。先生是让杨文广查案，是让学生借他之手，查出谁在授意许怀德压案。”“不错。”宋庠闭目，缓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锋利如初，“许怀德背后之人，若非贾昌朝，便是……另有其人。但无论如何，此人必在枢密院。而枢密院中，能令许怀德甘为鹰犬、又忌惮韩稚圭甚于忌惮老夫者——”他顿住，指尖在榻沿缓缓划出一道横线：“只有两人。一个刚在议事堂上侃侃而谈‘饶州旧钱可放市面’，另一个，则在韩稚圭倒地时，第一个抢步上前扶住他左臂——动作快得，不像救人性命，倒像怕他松手跌落什么。”陆北顾脊背一凉：“文彦博？”“文宽夫老辣，贾魏公阴鸷。”宋庠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可老夫更信一句古话：‘利之所在，百毒不侵。’韩稚圭若真卧床不起，八司使空缺，谁最想坐那把椅子？”陆北顾心头电闪。八司使掌天下财赋，权柄之重，仅次于宰执。韩琦初任此职不过二旬，根基未稳，若此时退位，按资历，度支副使李参理当署理；可李参背后站着文彦博，而文彦博早与富弼不睦，若由他系人马掌控八司，富弼在政事堂便成孤臣……那么，谁会因此得利？答案呼之欲出。“贾昌朝。”陆北顾声音干涩。宋庠颔首：“他若得八司，便手握财权，可助其弟贾昌朝在河东练兵；他若失八司，则枢密院中，文彦博一家独大。是以，韩稚圭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这么巧，这么干净。”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棂轻响。陆北顾想起方才议事堂内，韩琦倒地前那一句未尽之言：“此番若能顺利……”顺利什么？是顺利推行钱法？还是顺利将某人调离枢密院，抑或……顺利拔除某个盘踞八司多年的钉子？他忽而记起一事，俯身低语：“先生，学生昨日去寻燕达前，曾托黄石去查了查韩稚圭府邸近月出入的医官名录。其中有一人，名唤陈元甫，原是太医局待诏，去岁因‘误诊宗室子弟’被贬为汴京惠民局小吏，却在半月前，以‘奉命修纂《简要济众方》’为由，得准进入韩府诊脉三次。”宋庠眼中精光一闪：“陈元甫？”“正是。”陆北顾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学生让黄石翻了惠民局旧档，此人祖父乃庆历年间太医署丞，曾为仁宗调理心疾，所用方剂中，有一味‘远志’，性烈而通络，久服反致心脉亢奋。而陈元甫在韩府三次诊脉，开的方子里，皆含此药，剂量逐次加重。”宋庠伸手接过，展开细看，纸上墨迹清晰，末尾还附着惠民局药库领药小吏的画押印鉴。他盯着那“远志”二字，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嘶哑，竟如金铁刮过青砖：“好一个‘简要济众’……原来是要把人的心脉，济成一条断弦。”他抬眼，目光如刀锋劈开雾障：“去告诉燕达，不必等明晚。今晚子时，让他带两个人，去惠民局药库后巷第三棵槐树下取东西。那里埋着陈元甫今晨偷偷塞进去的半匣‘远志’——我让贾逵的人盯了他半日，他亲手所埋，绝无差错。”陆北顾一怔：“贾逵？”“许怀德不可靠，贾逵却未必。”宋庠嘴角微扬，“此人虽是三衙管军，却与文彦博素有嫌隙，当年西夏议和时，他力主严惩降将，文宽夫却以‘怀柔为上’压下奏疏。贾逵记着呢。老夫昨夜已遣心腹送了封密信去他府上，信中只写八个字：‘韩稚圭心疾，远志为媒。’”陆北顾心中豁然：宋庠早布好了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将贾逵、杨文广、燕达乃至那被贬的陈元甫，皆纳入棋枰。他不动声色，却已悄然牵动数枚关键棋子。“学生这就去办。”“慢。”宋庠忽又叫住他，自案头取过一方素绢，蘸墨挥毫，写下两行小字：“远志非药，乃饵也；心脉若弦，断则无声。”墨迹未干，他将素绢递给陆北顾：“交予燕达。让他亲手交给杨文广。记住，是‘亲手’，且务必在杨文广亲眼看着陈元甫被锁拿时，才递过去。”陆北顾接过，绢上墨痕如血，字字如钩。“先生，若杨文广不信呢？”宋庠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若不信，便说明他早已知道远志之害——那他，便不是我们要找的人。若他信了……”老人唇角微扬，“那他手里那柄斩马刀，就该换一个方向，砍向谁的脖颈了。”陆北顾告退而出，天已擦黑。他未乘轿，徒步穿行于汴京街巷。暮色四合，酒旗斜挑，市声渐沸，可他耳中只闻自己靴底踏过青石的笃笃声，一声声，如更漏催命。行至潘楼街口，忽见前方人影一闪，竟是许怀德的贴身亲兵，正鬼祟钻入一家药铺侧门。陆北顾脚步未停，只将身形隐入对面茶肆阴影里，目光如鹰隼锁住那扇虚掩的门。约莫半盏茶工夫，亲兵出来，怀中紧抱一只油纸包，步履匆匆，直奔许府方向而去。陆北顾并未尾随。他转身，拐进一条窄巷，从墙头翻入隔壁宅院——那是燕达幼时故居，如今空置，却仍留着他当年凿在井栏上的暗记。他蹲身，手指探入井栏第三道刻痕深处，抠出一枚铜铃。铃声清越，在寂静巷中荡开三响。片刻后，墙头跃下一人，玄色劲装，肩宽腰窄，正是燕达。他落地无声，抬手抹了把额上汗珠，咧嘴一笑：“陆兄果然守信，没比子时还早半个时辰。”陆北顾将素绢与密档递过去：“杨文广那边，你安排妥了？”“妥了。”燕达将绢布揣入怀中，又摸出一块硬邦邦的胡饼塞进嘴里，含糊道，“今早我就跟他说了，桑达案里几个捧日军的老卒，今儿下午在酸枣门外卖烧饼——杨将军一听就火了，说‘烧饼摊子底下，怎么藏着三具尸首的供状？’当即点了二十骑，此刻怕已把那摊子围得水泄不通。”陆北顾一怔：“尸首？”“嗐，唬他的。”燕达嚼着胡饼，笑得狡黠，“那摊子老板是我表叔，摊下三具‘尸首’是三个醉汉，裹着草席装死。可杨将军不信邪，亲自掀开一具草席，发现底下垫着的，是捧日军第三指挥去年冬的操练簿——上面清楚记着，桑达那日根本不在营中，而是在城南义庄，帮着收殓阵亡将士遗骨。”陆北顾心头一震：“义庄？”“对喽！”燕达拍腿，“义庄管事是我娘舅，他亲口说，桑达那日帮着抬棺，右手被棺木棱角划了一道深口子，血染红了半条袖子。可三衙后司的判决文书里，却写着‘桑达畏罪潜逃，袖口完好无损’——这不就是铁证？”陆北顾攥紧手中密档，指节发白。原来真相一直就在眼皮底下，只消有人肯弯腰去看。“陈元甫的事，你也知道了？”燕达点头，脸色沉下来：“我已让手下人盯着惠民局后巷。那半匣远志，今夜必到手。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陆兄，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前日我去寻柴元，那小子喝多了，搂着我脖子哭，说他早看出桑达冤枉，可上头有人压着，他若翻案，全家老小就得填护龙河。”“谁压的？”“他不敢说名字，只比划了个手势——”燕达伸手，在空中缓缓划了个“十”字。陆北顾瞳孔骤缩。“十”字，是枢密院印玺的底纹。燕达盯着他，声音低沉如铁：“陆兄，这汴京城里的水，比护龙河还深。咱们踩进去，可就再也上不来了。”陆北顾仰头，望向天际最后一抹残霞。那抹红，像一道未愈的旧伤，横亘于墨色渐浓的天幕之上。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燕兄，你我脚下这青砖，哪一块没浸过血？只是从前，血是别人的。如今……”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虎目圆睁，獠牙森然，“轮到我们了。”燕达凝视那虎符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按在他肩上：“好！今夜子时，惠民局后巷，不见不散。”两人不再多言，燕达翻身上墙，身影没入暮色。陆北顾独立巷中，风起，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中密档封皮上那个被摩挲得模糊的“熙宁元年”字样，忽然想起韩琦倒地前，那截悬在半空、未能落下的手臂。那手臂若真落了下去，砸在青砖上，会发出什么声音？是闷响，还是脆响？抑或，连一声响都发不出来，就像某些人，至死都未能说出那句本该出口的话？他抬头，望向宋府方向。西暖阁的窗纸映出一点昏黄烛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微弱，却固执地亮着。陆北顾深深吸了一口汴京秋夜清冽的空气，转身，走向惠民局后巷。子时将至。风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