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池之行，很多人本以为只是例行巡查盐课，却不料掀开了河东官场贪腐的冰山一角。而在得到了开封方面的同意后，崔台符带人在解州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抓捕，无论官员级别，只要涉案便一律拿下。随后，由...马车辘辘驶过汴河桥，桥下流水无声，倒映着两岸灯火，碎成万点金鳞。陆北顾未落车帘，任夜风拂面，凉意沁入衣领。他望着远处朱雀门巍峨的轮廓，忽觉那重檐之下，并非只悬着天子诏令与百官印信，更压着无数未拆封的奏章、未兑现的诺言、未落地的良策，以及——如苏轼兄弟这般，在驿馆灯下啃着“八白饭”仍攥紧笔杆子的年轻魂灵。车行至三司衙署后巷，黄石已候在青石阶下，见车帘掀开，立时趋前扶住车辕。陆北顾踏下车来，足底青砖微凉，他并未径直入内，反在阶前驻足片刻，仰头望向衙署高墙之上半轮清冷秋月。月华如水，却照不透那高墙内层层叠叠的卷宗、密密麻麻的账目、还有那些被墨迹圈点又删改的条陈——那里有河北军装改制的细账，有熙河新附诸部的岁赐清单，有三司盐铁司刚刚呈上的茶引勘合存根……桩桩件件，皆非纸上空谈，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实绩。“黄石。”陆北顾声音低沉，却无半分酒意，“明日一早，你去吏部流内铨，持我名刺，见梁霞待制。”黄石一怔：“大人，这……怕不合规矩。您与梁待制素有龃龉，如今又值河北绢帛之事未了，贸然登门，恐招物议。”陆北顾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谁说我要去争执？我请他办一件事——把苏轼、苏辙二人，从河南府县主簿的差遣名录里，暂且勾掉。”黄石愕然：“可杨待制亲口允诺的差遣，又经流内铨文书备案……这岂非驳他颜面？”“正是要他颜面。”陆北顾转身拾级而上，袍袖轻摆，步履沉稳，“他若真忧心朝事掣肘，便该明白，一个能写出‘坐观其变而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的人，不该先被一枚县主簿的铜印锁死在河南府的公廨里。他若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何谈整饬吏治？若他有，便让他自己来向我解释——为何一面感慨‘诸公忙于权术倾轧’，一面又亲手把两把锋利的剑，塞进县衙的笔架格中？”黄石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只垂首应喏。他跟在陆北顾身后穿过垂花门，廊下灯笼昏黄，光影摇曳，映得陆北顾侧脸线条愈发刚硬。那不是权臣睥睨的倨傲，倒像一柄久经沙场的横刀，刃口寒光内敛，却知其锋芒所向，必是筋骨盘结之处。次日辰时，陆北顾并未如常端坐三司大堂。他换了身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未戴乌纱，只束一条素银带，独自坐在西厢静室。案头摊开的并非公文，而是苏轼昨夜所赠《晁错论》手稿。墨迹犹新，字字劲健如铁画银钩，尤其写到“唯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一句时，笔锋陡然顿挫，墨团稍浓，仿佛执笔者胸中真有一股郁勃之气，几欲破纸而出。陆北顾指尖抚过那处墨团，久久未动。窗外梧桐叶影婆娑，漏下斑驳光点，在纸页上缓缓游移。他忽然想起琼林宴那日，苏轼醉后掷笔大笑，墨汁溅上杏花，染得满庭绯红；又想起熙河军帐中，老将种世衡指着地图上一道险峻山脊道：“陆郎君，此处无路，然若劈开三丈，便是生门。”——彼时他挥斧斩断枯藤，率三千锐卒攀援而上，身后火把连成一线，如龙脊蜿蜒于千仞绝壁之间。“无路处开路”，此理于兵事如是，于政事亦然。正思量间，门外传来黄石压低的声音：“大人，梁待制到了。”陆北顾将手稿轻轻覆于案头，起身整衣，亲自迎至阶下。梁霞一身绯色官袍，腰悬鱼袋，面容清癯，眼下泛着淡淡青影，确如苏轼所言，病容难掩。他见陆北顾素服相迎，微愕之后，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既非全然敌意，亦非坦荡热络，倒似两柄长剑在鞘中悄然交锋，剑气已透寒光，却未及出鞘。“陆尚书。”梁霞拱手，礼数周全，声线微哑，“听闻昨夜赴怀远驿之约，竟得与二苏畅谈至深宵，羡煞旁人。”“杨待制谬赞。”陆北顾侧身肃客，“请入内奉茶。粗茶而已，聊表敬意。”两人落座。小厮奉上茶盏，青瓷薄胎，釉色温润。梁霞捧盏啜了一口，目光扫过案头那叠未收起的纸张，眸光微凝——正是苏轼手稿。“昨夜听二苏谈及待制在吏部之难。”陆北顾开门见山，语气温和，“尤其感佩待制所言‘许少想做的事做不成’一语。北顾斗胆，愿为待制分忧一二。”梁霞手指一顿，茶汤微漾：“哦？陆尚书有何高见？”“高见不敢。”陆北顾目光澄澈，直视对方，“只是觉着，待制既忧国事，当惜才如惜命。苏子瞻文章惊世，识见卓绝；苏子由沉潜笃实，洞悉利害。二人若仅以县主簿终老，非但朝廷失臂，亦使待制‘敢言直谏之士’之期许，沦为虚言。”梁霞面色不变，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陆尚书此言，是欲夺我流内铨之权？”“非也。”陆北顾摇头，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北顾请待制暂缓发放二人敕牒。待明年制科放榜，若二苏侥幸得中，自当循制授官；若不幸落第……再补县职，亦不迟。此举非为夺权，实为留一线转圜之地——待制以为，是或不是？”梁霞沉默良久，室内唯闻茶烟袅袅。窗外忽有秋风穿堂而过，吹得案头手稿一角微微翻动，露出底下压着的一页，乃陆北顾亲笔所书——竟是昨日席间所谈“蒸羊”之法，详列葱白用量、杏酪配比、蒸制时辰，末尾批注：“火候之妙，在于守候。肉熟而汁不散，味厚而不腻，方为上品。政事之理，岂异于此？”梁霞目光停驻其上，喉结微动。他自然认得这字迹——三司衙门里不知多少急报，都曾盖着陆北顾亲笔批的“准”字，那字迹如刀劈斧削，绝无今日这般耐心细致。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器叩击木案，发出一声轻响。“陆尚书……”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你可知，我为何执意将二苏拨往河南？”不待陆北顾回答，他已自行道出：“因吏部考功司昨日报来，河南府新设‘劝农提举’一职，专督荒田垦殖、水利疏浚，虽为临时差遣，却需通晓农桑、体察民情、兼能断讼。此职无品秩，无常俸，唯发公使钱三十贯，然若三年内垦荒万亩、增粮三万石，可特旨升转京官……此等苦差，无人愿就。我思来想去，唯有二苏兄弟，既有济世之志，又未沾官场油滑，或堪其任。”陆北顾闻言，眉峰微扬，竟未料到此节。他静默片刻，忽然道：“待制可愿随我去个地方？”梁霞一怔。“城东，惠民河畔。”陆北顾起身，“那里有片新垦的荒地，是我令三司农事司试种的‘占城稻’。待制若信得过北顾，不妨亲眼看看，这‘徐徐图之’的稻穗，究竟结了几粒米。”梁霞盯着陆北顾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近乎笨拙的恳切。他忽然想起昨夜苏轼醉后拍案所言：“晁错兄拓土八千余里，非为夸功，实为给百姓争一口活命的粮！”——那时他只当是酒后豪语，此刻却觉得，那“活命的粮”三字，沉甸甸压在心头。“好。”梁霞霍然起身，袍袖带风，“陆尚书，请带路。”马车驶出内城，行至惠民河东岸。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新垦的田畴整齐铺展，田埂如尺，沟渠纵横。绿油油的稻苗已抽穗，穗尖泛着淡青色，在秋阳下泛着柔润光泽。田垄间，数十农夫正俯身除草，另有几个三司小吏手持竹尺与薄册，认真丈量记录。陆北顾引梁霞至田边一处木棚。棚内悬着三幅绢图：一幅绘黄河水患图，标注决口年份与灾损；一幅为熙河新附地图，密密麻麻标着堡寨、水源、牧地；第三幅，却是汴京周边州县历年粮产折线图，线条起伏剧烈，近年竟呈陡降之势。“待制请看。”陆北顾指向第三幅图，“嘉祐三年，汴京仓廪存粮尚可支两年；去年，仅够支九个月。而河北、陕西诸路，仓廪空虚尤甚。朝廷每年拨漕粮百万石，然途中耗损、吏员克扣、仓储霉变，十石不存其七。此非钱粮不足，实为肌理溃烂。”梁霞凝神细看，手指无意识划过那陡降的线条，眉头越锁越紧。陆北顾取过一株稻穗，穗粒饱满，青中透黄：“此稻耐旱耐瘠，百日可熟，亩产较本地粳稻高四成。三司已在五路试点，明年拟扩至二十州。然推广之难，不在稻种，而在人——需得懂农事、肯蹲田埂、敢得罪豪强地主的官员，去教农人育秧、修渠、防虫……此等官员，待制在吏部，寻得到几个？”梁霞哑然。他想到自己案头堆积如山的荐举状，多是“器识宏远”、“风骨峻拔”，却鲜有“能辨稗草与稻苗”者。“二苏若赴河南，”陆北顾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可督垦荒，可修水利，可设义学，可查豪强隐田。此非小试牛刀，实为筑基——根基牢，则大厦可期；根基朽，则纵有万言策论，亦如沙上之塔。”梁霞久久伫立，目光扫过田中躬身劳作的农人，扫过木棚内那幅触目惊心的粮产图，最终落回陆北顾脸上。那张脸晒得微黑，额角沁汗，衣袖沾着泥点，全无三司使的煊赫气派，倒像个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农官。“陆尚书……”他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灼热的郑重，“你昨日席间所言‘治国如烹小鲜’，我今晨读《汉书·食货志》，方悟其深意。火候之要，不在猛火催逼，亦非文火慢煨，而在知水沸之临界，察米熟之毫厘……此等功夫，需十年磨刀，更需十年蹲灶。”陆北顾颔首，未置一词，只伸手请他再看田中。此时日头西斜，余晖为整片稻田镀上金边。微风过处，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如大地均匀的呼吸。梁霞忽然记起幼时在蜀中老家，祖父也是这样站在田埂上，眯眼望着翻涌的稻浪，喃喃道：“谷子低头，人才昂首。这田里的道理，比庙堂上的道理，更真。”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泥土、稻香与河水的微腥，竟比紫宸殿的龙涎香更令人心神清明。他解下腰间鱼袋，郑重递予陆北顾：“陆尚书，此物暂存你处。待二苏制科放榜，若果真高中，我亲赴怀远驿，为他们贺；若未中……我亲赴河南，为他们搭一座劝农亭，亭柱上便刻你昨日所言——‘火候之妙，在于守候’。”陆北顾双手接过鱼袋，触手微凉，沉甸甸的。他未谢，只将鱼袋收入袖中，转身指向远处一条尚未完工的灌溉渠：“待制请看，那渠工头，原是河北逃荒来的流民，因懂些水文，被我擢为渠长。他手下百余人，半数是罪囚充役。三月工期，他未打一人，未饿一人，反在渠畔辟出三亩菜畦，供役夫食蔬……待制以为，此人若为县令，可堪用否？”梁霞顺着望去，只见那渠长正挽着裤管，赤脚踩在泥水里，手持竹竿指点着什么，笑声朗朗，传至田埂。他凝望良久，忽然朗声一笑，那笑声竟带着少年人般的爽快：“陆尚书，你这‘徐徐图之’的灶膛里，柴薪早已备足，只待添火！”归途马车上，梁霞倚着车厢，闭目养神。车外市声喧嚣，车内心潮起伏。他想起自己在荆湖南路跌落山岩时，是身边亲兵用身体垫住了他；想起广南西路惨败后，狄青并未斥责，只递来一碗热酒：“杨公，败仗易打，胜仗难守。守住心，比守住城，更难。”——原来所谓“守”，并非退缩，而是蓄力，是扎根，是在无人喝彩的泥泞里，默默把根须扎向更深的地脉。陆北顾掀开车帘，见他神色，只含笑递过一盏温茶：“待制尝尝，此茶采自熙河新垦茶山，虽粗粝，却有一股山野清气。”梁霞接过，茶汤微苦，咽下后舌根却泛起回甘。他望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道：“陆尚书，明年制科，我欲荐举一人。”“哦？何人？”“范纯仁。”梁霞目光清亮，“范仲淹公之子。此人不尚空谈，曾在庆历新政废后，于苏州乡里兴办义庄、义学，十年如一日。他若应制，所呈策论，必非纸上谈兵。”陆北顾眼中掠过赞许：“范公遗风，确为国之栋梁。待制若荐，北顾愿为副署。”车轮滚滚，碾过汴京青石长街。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入凡尘。这煌煌帝都，从来不只是金殿玉阶与锦绣文章，更是惠民河畔的稻浪、怀远驿中的灯影、三司衙署里未熄的烛火，以及无数双在泥泞中跋涉、却始终未曾松开的手。陆北顾放下车帘，车厢内光线暗下。他取出袖中那枚鱼袋，指尖抚过冰凉的银质纹路，仿佛触到了某种比权力更坚韧的东西——那是沉潜的意志，是未熄的薪火，是明知前路漫漫，仍愿俯身栽下一株占城稻的、笨拙而滚烫的真心。车马渐行渐远，融入汴京浩渺的灯火长河之中。